第11章

隊伍在雪地里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村莊。

天已經暗下來，雪也停了，西邊天際線上出來一抹冷白的殘。

李若璉先一步進村打探，朱媺娖讓隊伍在村外一片棗樹林里等候。

棗樹林里的殘雪堆在樹下，泥土凍得邦邦的。

朱媺娖把妹妹從馬背上抱下來，小孩的臉凍得發紅，但神還好，一下地就跑到崇禎馬前仰著頭喊爹爹。

崇禎低頭看著小兒，角扯了一下，算是笑過了。

他翻下馬的作很慢，一條先過來，踩在地上晃了晃才站穩，王承恩在旁邊虛扶了一把，崇禎走到棗樹林邊，往南方了一陣，那個方向除了灰撲撲的天際線和幾棵禿禿的樹，什麼也看不到。

李若璉回來了，後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莊稼漢，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腰間系著草繩，見到朱媺娖這一群人，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戒備和不安。

“大小姐，”李若璉說，“這位是村上的里長，姓周，村里沒有順軍來過，暫時還算安穩。周里長說祠堂有一間偏房可以借宿。”

朱媺娖看向周里長，這人站在那里著手，不敢看，眼睛一直往後瞟，他在數人頭，在掂量這群人的來歷，十個人，六匹馬，有男有有小孩，還帶著傷，既不像逃難的流民，也不像潰散的兵。

“周里長，”朱媺娖開口，“我們是從京城逃出來的商戶，姓祝，在京城做綢緞生意。城門一破，鋪子全丟了，只帶了家人和幾個伙計跑出來。多有打擾，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周里長猶豫了一下說：“不敢當不敢當，既然是遭了難的，祠堂偏房空著也是空著，就是破舊了些，莫要嫌棄。”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還是在朱媺娖後那些人上打轉，反復看了看李若璉腰間用外遮住的刀柄。

朱媺娖也不多解釋，讓春草拿出一小塊碎銀遞過去，說這是謝禮。

周里長推辭了兩下，收下了。

祠堂在村子最南端，正殿供著周氏先祖的牌位，偏房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門板缺了半扇，里面堆著些農和柴草，地上鋪了一層干草，墻角有張破舊的供桌。

朱媺娖走進去看了一圈，確認屋頂沒有雪，四壁雖然風但好歹能擋住北風，比昨晚的破廟強得多。

把妹妹安頓在供桌下面，那里三面有木板擋風，鋪上干草再蓋上外套，勉強能睡。

春草去打水，李若璉在門外安排值警戒，兩名錦衛守在祠堂門口，一人守後院，張世榮上有傷，雖然也守著門口，但被安排門靠在墻邊休息，他把刀橫在膝蓋上，眼睛始終睜著。

崇禎坐在偏房角落里的一張破席子上，王承恩跪坐在他旁邊，從包袱里掏出一塊干餅遞過去，崇禎接過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目一直盯著對面墻壁上的一道裂，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邦華坐在另一側，了鞋正在檢視自己的腳，朱媺娖走過去看了一眼，老頭的腳底磨出來五六個水泡，有兩個已經破了，水混著膿水黏在子上。

把之前剩下的藥拿過來，又撕了條干凈布，蹲下來幫李邦華理傷口，李邦華連說不敢有勞大小姐，朱媺娖沒接話，手上作也沒停。

“李先生明日騎馬，走路。”說。

李邦華張了張，最終只說了句多謝大小姐，他蔽的大側，其實大也磨損的不輕。

掌燈時分，周里長端了一盆熱水和幾個瓷碗過來，還帶了一罐子雜糧粥，他把東西放在門口，往里面瞄了好幾眼才走。

王承恩把粥分給眾人，朱媺娖先給妹妹喂了兩口，自己喝了小半碗，剩下的遞給張世榮和另外兩個錦衛，崇禎沒有喝粥，只喝了半碗熱水，干餅也只吃了半塊就放下了。

朱媺娖注意到之後沒有勸他，崇禎自從東便門出來之後，吃得一直很，不是干糧不夠，是他自己吃不下去。這種狀態朱媺娖在史料里讀到過，崇禎本來就有嚴重的失眠和胃疾，亡國打擊之下，狀況更差，更加沒有什麼胃口。但現在也沒有好辦法，只能保證他不掉隊。

夜之後，村子里很安靜，偶爾傳來一兩聲狗。

祠堂偏房里點了一盞油燈，火苗被門里灌進來的風吹得左搖右晃，朱媺娖靠在墻邊，膝蓋上攤著一張從周老四那里拿來的紙，用手指蘸著碗里的水在紙上畫路線。

良鄉已經過了，接下來是新城方向，再往南是霸州、青縣，過了黃河就是山東地界，這一路，路程不短，需要找一個能安全補給的地方。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李若璉推門進來，臉有些不對。

“大小姐。”他低聲音，“祠堂斜對面那戶人家，方才有個半大的孩子跑出去，往村外方向去了。屬下讓人跟了一段，那孩子進了一戶大宅的側門。”

朱媺娖把紙折起來塞進懷里。“大宅？村里有地主？”

“有一戶姓周的大戶，宅子在村東頭，院墻很高，看著像是養了護院。”

朱媺娖迅速做出了判斷，村長之前收銀子時反復打量他們，而且村子就這麼大，他們借住祠堂的事不可能村里人都不知道，起碼祠堂斜對門那人家就是清楚的。

那孩子大約是跑去報信的，報信給地主并不稀奇，這年頭地方上真正說了算的往往不是里長，是地方豪紳。

這些人手底下養著私兵，對任何可能威脅到自家利益的外來者都高度警惕。

“不要驚他們。”朱媺娖說，“我們在祠堂過夜，明早天不亮就走。小地方的豪紳護院人數不多，應該明天才會過來查看，那時候我們已經離開了。”

李若璉點頭，自去提醒手下的兄弟要加強戒備，朱媺娖重新靠在墻上，卻沒有再閉眼。

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況推演了一遍。最好的況，跑出去的孩子只是去報告一聲，豪紳懶得管，不理會；最壞的況，這豪紳手里的私兵數量不小，立即派人出來查看。

當然，還有不好不壞的況就是，豪紳派人來查看時候，他們已經離開了。

不管哪種況，都要做些準備，朱媺娖自顧去祠堂後面看了一圈，做到心中大概有數之後才回來睡覺。

睡覺也不敢睡死，只是淺淺的休息，把短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手邊一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半夜，油燈已經滅了，月從破門板的隙里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朱媺娖迷迷糊糊睡了大約半個時辰——也可能是不到半個時辰，忽然被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