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亮了一個時辰，隊伍卻停在了路邊。

停下來的原因很簡單，前方是一個岔路口，往西南是良鄉道，往正南是太行山東麓的小路。

朱媺娖要往南走小路，崇禎卻開口了。

他幾乎沉默了一整夜，在東便門朱媺娖喊出“迎闖王”的時候他沒有出聲，在太監們主留下引開追兵的時候他沒有說話，在周老四的院子里朱媺娖像個將軍一樣分配馬匹、安排路線的時候他也沒有開口。

現在他說話了。

“走道。”崇禎騎在馬上，聲音是啞的，但語氣帶著一種朱媺娖從未在他上見過的固執，“走道更快。”

朱媺娖勒住馬，回頭看著崇禎，懷里抱著妹妹，清晨的風把妹妹的頭發吹起來掃在下上，沒有拂開，只是看著崇禎。

“走道會被追兵追上。”說。

“走小路太慢。”崇禎也看著，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很堅定，“朕要盡快趕到南京，越快越好。”

朱媺娖迅速理解了崇禎的想法。

他不是不懂追兵的危險，他是想賭，賭追兵還沒那麼快，賭李自進了北京城之後會先忙著拷餉、忙著登基、忙著收編投降的軍隊和員，沒空立刻派出大規模搜捕。

他賭的是時間差。

從崇禎的角度看，這個賭并非毫無道理。

李自確實會先忙著接收北京城，歷史上他進了紫城之後第一件事是找崇禎的尸，第二件事是拷餉追贓，追捕南逃宗室是後面幾天才開始的。

但朱媺娖知道另一件事。

歷史上崇禎沒能逃出北京，所以李自不著急搜捕宗室，現在崇禎活著跑出來了，李自一旦得知這個消息，反應會完全不同，一個活著的皇帝對新生的大順政權是多大的威脅，李自不會不明白。

不過這種話說不出口，沒法解釋自己為什麼能預判李自的反應。

“走小路。”開口，聲音平靜，語氣卻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道過良鄉、涿州、保定，全是城鎮。每個城鎮都有順軍的眼線。走道等于告訴所有人我們的行蹤。”

“但小路繞遠……”

“父親想要繞路，還是要送命？”

這句話有些不客氣，崇禎的臉僵住了。

空氣一時凝固。

李若璉坐在馬上，視線在父兩人之間快速掃過，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隨即又放開，條件反了。

李邦華騎在另一匹馬上，眉頭皺，天子家父拌，他一個外臣雖然想要支持坤興公主，但此刻卻不好。

打破沉默的是一個稚的聲音。

“姐姐，”朱媺媖從朱媺娖懷里仰起頭，小手扯了扯的襟，對兩人說：“姐姐不要與爹爹吵架，爹爹也不許生氣，媖兒想要走小路。”

小孩本不知道小路和道有什麼區別，只是本能地想勸架。

朱媺娖低頭看了妹妹一眼，繃的神經放松了一點點。

崇禎的表也在這一瞬間變了，他聽到小兒說“不要和爹爹吵架”，臉上那僵的表也緩和了一些。

朱媺娖抓住這個機會，語氣放緩：“爹爹，我在宮里看過兵部的驛路圖，道沿線每隔三十里就有驛站，說不定現在驛站里都是順軍的人。

我們的馬只有六匹，跑不過快馬傳訊的速度，走道，一旦被發現，今天下午追兵就能知道我們往哪個方向走了。”

停了一下，換了一個說法：“爹爹想盡快南下，但走道反而是最慢的，因為要繞開城鎮，反而走得慢。小路雖然遠一些，但不用躲人，實際更快。”

這話半真半假，小路確實不用躲人，但路況差、要繞山，實際速度并不會比道快，但需要一個崇禎能接的說辭，或者說是給他一個臺階。

崇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臉轉向李邦華：“李卿以為如何？”這就是在找臺階了。

李邦華在心里嘆了口氣，他在兵部多年，對北直隸的通心里有數，但此刻他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駁皇帝的面子，不能違心地支持走道。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回老爺，老臣以為大小姐所言有理。道雖近，但風險過大。小路雖然繞遠，勝在穩妥。今早我們出發時，已有難民往道方向去了，追兵若來，必先沿道搜查。”

這話等于是支持朱媺娖，但說得很委婉，給了崇禎一個臺階。

崇禎沉默了一息，下微微收了一下。

朱媺娖沒有等他開口說“那就走小路”，已經撥轉馬頭，往南邊的小路方向走去。

李若璉立刻催馬跟上，錦衛也跟了上來，李邦華猶豫一下也催了坐騎。

崇禎落在最後面，王承恩扶著他的馬韁，低聲說：“老爺，大小姐也是為了老爺好。”

崇禎沒有回答，他當然知道兒是為了他好，他只是不習慣，不習慣被兒命令，不習慣在大臣面前怯，不習慣自己不再是這隊伍里發號施令的那個人。

他做了十七年皇帝，一夜之間發現自己除了聽話什麼都做不了了。

這種覺跟亡國一樣難。

隊伍折太行山東麓的小路後，速度果然慢了下來。

小路不像道那樣有夯土路基，就是鄉民走出來的土路，路面上還有殘雪，踩實後結冰殼，馬蹄蹬上去打。朱媺娖讓所有人都下馬牽著走，連自己也下了馬，把妹妹綁在背上，騰出兩只手牽馬。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天變了。

三月的天說變就變，何況是小冰河期的三月。

太被鉛灰的雲層吞沒，風從太行山的方向吹過來，裹挾著細碎的冰粒，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李邦華凍得發紫，連握韁繩的手都在抖，他這把年紀撐了一整夜，力已經到了極限。

朱媺娖注意到之後，把馬上搭著的一件布外袍扯下來遞給李邦華。

“李先生披上。”說。

李邦華要推辭，朱媺娖沒給他推辭的機會，已經把袍子塞進他手里，轉繼續牽馬往前走。

自己也冷，這在宮里養了十六年，沒怎麼吃過苦，比在現代那常年戶外運練出來的差遠了，但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在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