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朱媺娖抱著妹妹走在隊伍中間。

從廢棄民宅到東便門，直線距離并不遠，但們必須避開所有大街。

李若璉在前面帶路，他對京師的大小巷道了如指掌——錦衛辦案時走的從來不是道。

崇禎走在朱媺娖後兩步的位置，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再試圖提出任何建議。王承恩攙著他，老太監的手臂穩穩托著皇帝的肘彎。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遠什麼東西燒焦的氣味，火映在低矮的雲層上，把半邊天空染一種渾濁的橘紅。

炮聲停了一陣，又零星響起來，每一次響起時朱媺娖都能覺到懷里的妹妹輕輕抖一下。

小孩沒有哭。把臉埋在姐姐頸窩里，兩只小手攥著姐姐的襟。

朱媺娖一邊走一邊輕輕拍的背，節奏很穩，一步一拍，其實六歲的小孩已經懂一些事的了，即使不太明白，也能到氣氛的不同。

東便門出現在巷道的盡頭。

朱媺娖停住腳步，在一塌了半邊的影壁後面，李若璉也停下來，手按刀柄，瞇著眼睛向前方。

東便門比朝門矮了不止一截，門樓只有一層，瓦面上長著枯草，城墻堆著幾輛翻倒的獨車和散落的竹筐，月照在門上，能看見兩扇包鐵的城門閉著。

城墻上有人影晃，不多，火把也，稀稀拉拉了幾，火苗被風吹得歪歪斜斜。

“目測不到三十人。”朱媺娖低聲音。

李若璉側頭看了一眼，一個深宮公主會用“目測”這個詞，還能一眼估出守軍數量，他活了三十二年，頭一回見到。

“殿下好眼力。”他說，“屬下數了，二十四個。門里還有幾個在打盹，加起來頂多三十人。”

朱媺娖把妹妹給春草，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瓦片，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東便門。”在圈外畫了條橫線，“這是護城河，河上有橋，我們的位置在西北方向，靠近城門左側，直線距離約一百五十……四十丈。”

朱媺娖習慣的，差點說出現代單位計算的距離。

李若璉在對面蹲下來，李邦華也湊過來，扶著腰，半跪在泥地上。崇禎站在原地，低頭看著三個人圍著一張潦草的地圖。他沒有蹲下去，但也沒有走開。

朱媺娖指著那個圈問李若璉：“能不能喬裝混出去？”

“試試。”

李若璉來兩名錦衛，讓他們下外面的罩袍，這兩人年紀都不大，了服之後看起來和尋常百姓沒太大區別。

李若璉拍了拍其中一個人的肩膀，什麼話都沒說，那人便點點頭，拽著同伴沿著城墻的暗了過去。

時間過得很慢。

朱媺娖蹲在影壁後面，一只手按在腰間刀柄上，另一只手按著妹妹的小手，小孩的手涼涼的，指尖微微發。

朱媺娖低頭想要看看表，沒有表，手腕上是空的。

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習慣作，改不過來了。抬頭看天，月亮已經偏西，東邊的天際線還是一片漆黑。離天亮不遠了，按的估算，頂多還有三個多小時。

遠傳來一陣嘈雜，城門方向傳來的吆喝聲，然後是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撞的脆響。

兩個錦衛很快退回來，其中一個額頭上破了道口子，流了半張臉，他抬手抹了一把，對李若璉搖頭：“不行。守軍不準任何人通行，說是奉了兵部的令。我們說有急事出城，他們直接亮了刀。”

朱媺娖站起來。

預料之中的結果。宣德門破、正門降，東便門雖然偏僻，但守軍肯定也接到了封門的命令。

混不出去，那就只能闖。

轉對李若璉說：“準備武力突圍。”

李若璉點頭，隨即開始布置人手，他說話的方式和朱媺娖很像，都是的命令的短句，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該站在哪個位置。五名錦衛按刀而立，那六個太監也都安排了任務。

太監也都是帶刀的，歷史上，宮最後的抵抗力量就是這些太監，原歷史中，他們都是殉國的。

“等等。”朱媺娖忽然抬手，“攻城之前，先喊話。”

“喊什麼？”

“開城門，迎闖王。”

李若璉愣了一瞬，崇禎的臉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眉幾乎擰了一個疙瘩，角了一下。

李自是他的死敵，此刻要他假借闖軍名號去詐自己的城門，這件事的辱程度大概僅次于亡國本。

朱媺娖看到了崇禎的表，沒有道歉，也沒有安，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生死之前，面子不算什麼東西。

崇禎避開了的目他把臉轉向城墻的方向，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聳起，但沒有說“不行”。

李邦華饒有興趣的看著這一幕，倒不是他對天子不敬，而是他發現，眼下的坤興公主果決的不似子，這支隊伍的靈魂居然是從前沒人留意的坤興公主。

他拔出腰刀，六十多歲的老人握刀的姿勢很穩，他在天津任上帶過兵，巡衙門里的文刀不是擺設。

“老夫這把年紀了，也還能替陛下殺幾個賊的。”

他說這話時看了看崇禎，崇禎仍然背對著眾人，沒有回應。

朱媺娖走到春草面前，蹲下來，妹妹在春草懷里，眼看著。小孩的眼眶是的，但沒有哭出聲來，只是抿得發白，恐怕忍的很辛苦吧。

“媖兒乖。”朱媺娖用袖子了妹妹的臉，“姐姐要去做一件事。你跟春草姐姐在一起，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姐姐不你，你不許睜眼。做得到嗎？”

朱媺娖點頭，用兩只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把眼睛閉得的，睫漉漉地在眼瞼上。

“春草，抱好。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不許讓睜眼。”小孩子，還是不要看到好了，假如突圍失敗，閉上眼睛，也能減死亡前的恐怖。

春草點頭，把小孩整個摟進懷里。

朱媺娖站起來，拔出腰間的短刀，刀不太長，比錦衛的繡春刀短了一截，但刀鋒在月下是亮的，這刀還是出宮時從一名太監手中拿過來的。

朱媺娖握著刀，走到隊伍最前面，站在李若璉側。

“殿下……”

“別勸了。”打斷他，“三十個人，多一個人多一分力。”

李若璉盯著朱媺娖，一時語塞。他只是把自己的位置往左移了半步，用肩膀擋住朱媺娖前方的空隙，這個作很小，但朱媺娖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