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呂老再看衛烽，雖閉目擰眉，蒼白的頰邊卻有一氣上涌的紅痕，并非病態熱，倒似某種抑至極的窘迫。

呂老了然，一笑：“天地有道，相生，孤不長，獨不生。王爺心脈枯竭，或因孤絕太久，若能得溫潤之氣常相滋養，心神安定，氣自和，勝服良藥。”

話至此，點到即止。

呂老提筆寫方，在安神定驚的藥材外，悄添了一味‘合歡皮’，兩錢‘貞子’。

合歡安神，解郁寧心。

貞子，滋腎水而斂浮。

藥方輕置案頭。

呂老拱手：“老臣告退。”

衛烽僵坐榻上，空的眼向虛空。

呂老的話，繞于耳旁。

掌心，似乎更加清晰，一混雜著惱怒和恥的燥熱，猛地竄遍全。

使得冰冷的下肢，似乎也到了些暖意。

衛烽眉鋒擰，終于反應過來呂老話里的深意，不由冷嗤。

老東西，不要太荒謬！

他一個廢人，憑什麼想這些？

又憑什麼將無辜之人，拖進這灘絕的泥沼？

“王爺到底是想殺還是不想殺？”

紅纓困的聲音，突然冒出。

衛烽被噎得口發悶，怒喝：“你也滾！”

紅纓站著不，手已經按在刀柄上，認真盤算：“殺的話，屬下手起刀落，兩個呼吸的事，何勞您親自手？”

“即日起，你聽衛七調遣，不得擅！”衛烽冷聲下令，試圖把這筋掰直。

紅纓‘哦’了一聲，不以為意，只執著于答案：“所以，到底殺不殺？”

衛烽扶額，只覺太突突直跳

偏這丫頭，缺筋，聽不懂弦外之意。

他了把遠遠支開的念頭，可一想到犟起來可能直接把整個王府掀了，又只得作罷。

撿來的刀，磨快了卻收不回去，衛烽頭一次會到什麼作繭自縛。

半晌，他無奈地嘆出口氣：“本王何曾濫殺無辜過？”

紅纓還是覺得這個答案有些不明不白，再次確認：“當真不殺？”

衛烽手眉心，“嗯，留著吧。”

“屬下遵命。”

紅纓松了口氣，眼睛亮閃閃，有自己的理解。

王爺不殺王妃，便是喜歡王妃。

從今往後，就有兩個主子了。

最開心的是，便能繼續吃王妃做的食了。

紅纓轉，步子輕快得像一只到魚的貓。

衛烽哭笑不得。

這時，聽聞細微的腳步聲，他立即又警覺起來：“是誰？”

宋三愿聲：“是妾。”

衛烽惱怒：“本王說了，想靜靜，都滾出去！”

然而，這人像耳朵有問題。

只顧的，一邊找地方放托盤，自說自話：“王爺晨起胃空，先喝點米粥溫養溫養，再喝藥。”

許是傷到了嚨，嗓音有些啞。

衛烽瞬間想起晨起那一幕，寒聲道：“我差點就殺了你，還敢來？”

宋三愿下意識了脖頸，心有余悸：“王爺只是做噩夢了，不是故意的。呂老說了，王爺是武將，本就比一般人警惕。”

加之失明，行又不便，會無限放大。

是以，在察覺危險時，會本能應激。

宋三愿蹲下，以仰之姿，目溫地迎向他空的視線，真誠道：“王爺看到的，是失控，是危險。可妾看到的，是人最偉大的求生。”

衛烽下意識冷哼：“放肆！”

他豈是那貪生怕死之輩。

宋三愿輕輕笑了笑，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恐懼，反而帶著一種疼惜的了然：“一個人的，是最誠實的，它不會說謊。”

“王爺只是暫時被疾病困住了，就像……”

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帶著一種穿歲月的平靜：“就像妾困在侯府時，為了活下去，也要學會在嫡母面前低頭，在嫡姐面前裝乖賣傻，在廚房煙火里藏起自己的心思……”

“王爺如今，也只是在用您的‘’，本能地選一條活下去的路罷了。”

衛烽很想閉，卻又像中了什麼詛咒似的，張不開。

宋三愿說著，出手，指尖懸停在他攥著扶手的手背上空，終究不敢，只是用聲音傳遞著溫度：“失控的，不是王爺，是這病和傷，是那些背叛和辜負，塞給您過于沉重的黑暗。”

“可您看……”

的聲音忽然明亮，像清晨穿窗欞的第一縷：“您的‘’，還在掙扎著想保護自己，還在試圖辨認敵我， 這難道不是最了不起的本能嗎？”

求生就是人最偉大的本能。

衛烽空的眼睛‘’著聲音的來源，眼前依舊是永恒的黑。

可那黑暗里，卻仿佛被鑿開了一道隙。

從來沒有人，這樣解讀過他的暴戾和失控，他那些在午夜驚醒後，連自己都厭惡的野般的反應。

他們說他瘋了，說他廢了，說他了魔鬼。

除了邊這幾個人，宋三愿是唯一敢靠近他的人。

可與他們不同。

他對衛七和紅纓有救命之恩，他們習慣聽令于他。

與祥慶，有著十幾年的主僕。

呂老是醫者仁心，亦有證明自己的私心。

唯有這個人，是被強塞進來的。

可卻說自己心甘愿，就因兩年前那場意外？

然對他來說，那天的行為，和救一個貓貓狗狗沒區別。

舉手之勞，順勢而為。

衛烽不明白，這世間，真有如此傻的人？

為活命，竟自欺欺人到如此地步？

衛烽本該嗤之以鼻，本該用最刻薄的話，撕開這虛偽的‘愿’。

可話到邊，卻了語調有些怪異的兩個字，“歪理。”

像夫妻間的……日常拌？

宋三愿眼底笑意更深，端起那碗溫著的粥，哄小孩似的道：“是是是，妾見識淺薄，只會說些歪理。”

“王爺就當聽個趣兒，先把粥喝了吧。”

衛烽本能抗拒，“拿走，本王不想吃。”

宋三愿又開始自說自話：“這粥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江南粳米，泡了一夜，粒粒都吸飽了水才下鍋。火不能急，得用文火，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攪，把米油都熬出來……”

一邊說，一邊用瓷勺輕輕攪碗里的粥。

那聲音黏稠而溫潤，米香混著氤氳的熱氣，縷縷地飄散。

衛烽腦海里，莫名就跟著浮現出，所訴說的那些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