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太子衛煊聽完親衛回稟，似笑非笑地看向宋青川。

“聽聞安親王昏迷多日，醫署都說‘藥石罔效’，竟被令妹用一碗湯給喚醒了。你這位庶妹，竟這麼有本事？”

如今已是詹事府左春坊大學士的宋青川，心頭一凜，面上卻依舊溫文從容：“回殿下，舍妹陋，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灶臺手藝，巧了而已。”

衛煊笑了笑：“戰馬迎親，引發輿論，惹怒天，都能迎難而解，甚至還能在王府立足，這運氣未免太好了些。”

他頓了頓，指尖輕叩桌面，玩笑似的道：“看來，永昌侯府倒是藏了顆明珠。”

這話里藏著的寒意，讓宋青川背脊微微發涼。

他立刻躬，聲音更恭謹三分：“殿下明鑒，舍妹自養在深院，子怯懦，不過是占了‘無知者無畏’的便宜。”

宋三愿的出，衛煊自然是知曉的。

但為儲君，有著天然的警惕心。

可他轉念又一想，馮太傅那老東西，最會審時度勢，總不至于到現在，還對一個廢人抱有幻想吧？

宋青川悄然抬眼，觀察著太子神，話鋒微轉：“說到底，宅之事，終究是婦人間的戰場。安親王府如今門可羅雀，王妃縱有些小聰明，也不過是困之鬥，翻不起大浪。倒是殿下，系社稷，日理萬機。東宮雖人才濟濟，可院終究缺一位能襄助殿下、安定後方的賢助。有些事，殿下不便做，有人卻可在帷之間，為殿下分憂。”

衛煊眉梢微掀，指尖在紫檀案幾上輕輕一點，那聲脆響不大，卻讓宋青川心頭驟然收。

“你呀你！”太子角仍噙著笑，眼底卻無半分暖意，“也學那些老東西，天盯著本宮的太子妃之位。”

宋青川維持著恭謹姿態，“臣知，殿下與先太子妃，青梅竹馬，伉儷深。可伊人已逝，殿下該往前看了。”

話落，他後退兩步，行下大禮，朗朗高聲：“臣，愿舉家為殿下分憂。”

話已遞到此，衛煊再裝糊涂便顯得刻意了。

他緩緩向後靠椅背，目審視般落在宋青川上。

永昌侯府嫡宋青瑤，太傅外孫，家世、容貌、才皆是上選，確是個合適的人選。

他此前也并非沒有暗示。

只是……如今他有更好的人選了。

衛煊索把事點明，只語氣為難：“宋卿有沒有想過，你嫡妹畢竟曾與本宮四弟議過親。當初賜婚滿城皆知，前不久拒婚替嫁，更是鬧得沸沸揚揚。本宮若此時抬舉，讓世人如何看本宮，如何看宋家？”

宋青川面不變，袖中的手卻悄然攥。

這便是他今日鬥膽試探的目的。

先前太子話里話外，多次暗示，又幫忙周旋替嫁一事，連外祖父都覺得，青瑤主東宮，大有希。

可死人一樣的安親王，偏偏在換人替嫁這件事上，沒有忍氣吞聲。

他選擇戰馬迎親，將事鬧大。

還有宋三愿那蠢貨，竟膽大包天，干出攪輿論的事來。

若不是這樣，誰會關注宋家嫁出去的是誰？

等過個三五月，說不定連安親王都不在了……

到那時，太子迎娶的新太子妃，便只是永昌侯府嫡，秀外慧中，家世顯赫，誰敢再翻是非？

眼下，確實是有些為難。

但話又說回來，只要太子愿意，有的是辦法。

這中間，一定是出了什麼變數，導致太子產生搖。

宋青川猶豫一瞬，以退為進：“殿下明鑒。”

“青瑤年時雖有波折，然貞靜守禮，心純良。當初陛下賜婚安親王，乃是皇恩浩。後來遵父母之命、顧全大局，亦是孝義兩全。京城雖有議論，但明理之人皆知，此非青瑤之過，實乃天意弄人，家族權衡。”

他微微抬首，目懇切而忠誠：“且正因有此一番經歷，青瑤更知宮廷不易，家族榮辱系于一，必會愈加謹言慎行，萬事以殿下、以東宮為重。至于太子妃之位……”

宋青川語速放緩，字斟句酌：“臣與家父，從不敢妄求。只殿下有所不知，如今的安親王妃，在閨中時唯青瑤馬首是瞻。若青瑤能得幸侍奉殿下左右，必能盡一份心力。帷安寧，殿下方能無後顧之憂，全心謀略大業。此乃臣等肺腑之言，亦是為臣之本分。”

此一番話，將永昌侯府全力支持東宮的決心表無。

也委婉點出宋青瑤的價值。

庶就是庶，在嫡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來。

但如今，宋青瑤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份……不一定是太子妃。

衛煊聽出他話里的松與退讓，眼底那點審視終于化開一真切的悅。

他抬手虛扶：“宋卿快快請起。”

待宋青川起，衛煊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卿與侯府一片赤誠，本宮豈能不知？只是這風口浪尖，若將令妹推上太子妃之位，于、于東宮，都非上策。”

他話鋒一轉，“容本宮想想，如何才能不委屈令妹。”

沒有給出明確的許諾。

宋青川還想再探，衛煊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開浮葉，氤氳熱氣後，他語聲溫緩：“有些事，急不得。與其頂風冒雪去爭那最高的枝頭，不如等塵埃落定，風平浪靜，摘取最後的果實。”

這便是上位者慣用的伎倆。

不給承諾，只給想象的空間。

不畫路徑，只指遠方的山頂。

偏偏世人甘之如飴。

宋青川心領神會，立刻深深一揖：“殿下深謀遠慮，臣必當謹遵殿下教誨，令舍妹靜心修德，以待來日。”

東宮茶香裊裊，賓主盡歡。

而安親王府，宋三愿正系著圍，守著咕嘟作響的藥罐。

并不知道，自己與安親王的每一次掙扎，在另一些人眼中，都不過是通往更高權位路上，一段需要耐心等待其平息的前奏。

這，便是命運最殘酷的參差。

此時的宋三愿，并沒有那麼多想法。

對來說，當下最大的難題是，如何度過與安親王同一室的頭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