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宋三愿心尖微，卻無退之意，反倒是輕聲細語：“妾進過侯府私塾，雖是伺候嫡筆墨為主，但也因此得福，識得幾個字，讀得幾本書。”
衛烽冷嗤：“所以敢來本王跟前賣弄？”
“妾不敢。”
宋三愿目清亮，不見半分自憐，勇敢表達：“妾是想說，禍兮福所倚。嫡姐嫌讀書枯燥，那些視若敝履的圣賢道理、詩文典故，于我而言，卻是窺見另一重天地的窗。
“讓妾明白，這世間萬事，是福是禍，有時全憑自己一念間。”
“正如妾這庶的份是桎梏，卻也讓我早早看清人冷暖，學會在夾里尋生機。”
“正如王爺如今傷病困是劫難，可焉知……”
“大膽！”衛烽厲聲：“你在教本王做人？”
屋冷意驟升。
紅纓磨刀的作停下，靜靜等著。
宋三愿呼吸一滯，竟還敢開口：“王爺覺得，是那些人想讓您死。可妾看到的，是您自己也在求死。”
衛烽渾一僵，戾氣又生。
奈何周無力，‘找死’二字，突然就卡在了嚨里。
偏偏還遇上一個就是不怕死的，小叭叭，更加來勁：
“您不喝藥，不吃飯，把所有人都推開……”
宋三愿聲音微微發，卻依然堅持說下去“您是在用他們的刀，捅自己的心。”
“可王爺……”
深吸一口氣，眼淚終于滾落下來，聲音卻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敢，“您若死了，朔風軍的三千英魂，誰來替他們正名？那些盼著您、念著您的舊部，誰來給他們一個指？還有……還有妾這些和您拴在一的命，您就真的甘心，讓那些人隨意碾碎，埋進土里，連個聲響都沒有嗎？”
大膽！
放肆！
衛烽想吼吼不出，手胡出，想掐死這個該死的聲音。
結果，手被宋三愿握住。
“王爺口了是吧？”
順勢端起一旁溫著的藥碗，就著他張開的灌下去。
衛烽本能吞咽，怒火更甚，“來人……”
“要喝水是吧？”
宋三愿更快，端起同樣溫著的能吊命的參湯，又給灌了下去。
作干凈利落，一點不帶猶豫。
讓一個虛弱無力的瞎子，毫無招架之力。
衛烽想殺人，手卻本能忙著去自己的嚨，緩解強烈的咳意。
想喊人來殺，但咳嗽過了所有言語。
他最終只艱難地憋出一個字：“滾！”
宋三愿這次倒是跑的快，“王爺了，妾去給王爺做吃的。”
深深了眼紅纓，然後匆匆退出。
紅纓目瞪口呆，反應了好幾個呼吸，才跳起來去幫衛烽順背。
待衛烽呼吸順暢了些，紅纓問：“王爺為何不殺？”
衛烽沉默。
紅纓語氣幽幽：“原來王爺喜歡話多的。”
衛烽：“……”
紅纓釋懷，“王爺喜歡的，紅纓也喜歡。”
衛烽十四歲那年，從北狄屠村後的死人堆里，撿到了紅纓。
約八九歲，渾污，蜷在母親早已冰冷的臂彎里，只出一雙眼睛，干凈，明亮，很用力地著他。
那眼神求生，北境戰區隨可見。
他習慣被那樣的眼神著，也習慣了扛起那份沉甸甸的指。
他救下紅纓，如同他救下許多同樣絕境的人，是強者對弱者的庇護，是將領對子民的責任，是天經地義。
這與宋三愿的求生截然不同。
不是弱者向他祈求庇護。
是在用自己的全部——微末的學識、熬湯的本事、以及破釜沉舟的坦誠，試圖與他達一場易，一次合作，一種平等的‘互相全’。
衛烽承認，自己是有的。
他沒想過，當他自己也了‘死人堆’里，那個需要被拉一把的人時，有人向他出的手，竟會是這樣的姿態。
這讓他燃起想要握住試試的沖。
卻又極快的，被一種更大的荒謬和無淹沒。
……
得知宋三愿不僅喂了藥，還喂了參湯，全府上下，沒有不敬佩的。
呂老提著藥箱急匆匆趕來，花白的胡子在寒風里一翹一翹。
“王爺當真用了藥和參湯？”他聲音急切，眼神卻亮得驚人。
都是些猛藥，只要喝下去，便可暫時將王爺的命吊住。
宋三愿心跳還的很，忐忑道：“用是用了，可王爺他很生氣。”
“生氣？”呂老先是一愣，隨即竟哈哈大笑起來，“好！好！生氣好啊！”
能生氣，能發火，說明心里那口氣，還沒散。
他得趕瞧瞧去。
祥慶站在廊下，聽著二人對話，背過去，用袖子狠狠了把臉。
宋三愿卻毫不敢松懈，趕又朝廚房走。
祥慶忙跟著，“王妃不必事事親力親為，可吩咐下人去做，老奴也可以幫忙。”
宋三愿倒真想起一事，“那便勞煩公公，親自去一趟將軍府吧。”
祥慶應喏。
隔壁將軍府，沈朝正對著一紙宣墨愁眉苦臉。
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都是手，握的也是差不多的筆，為何謝清硯寫出的字就像蒼松立雪、鐵畫銀鉤。
而自己筆下的，怎麼看都像被雨水打蔫了的狗尾草，歪歪扭扭趴了一紙。
正苦惱時，翠柳來報祥慶公公到訪。
沈朝如蒙大赦，扔下筆就跑。
到前廳時，沈老太君已端坐主位，祥慶正恭敬奉上一個錦盒并一方食盒。
“參已夠用，王妃特命老奴將剩下的奉還。還有這茯苓山藥糕，是王妃親手所制，請老太君和姑娘品嘗。”
祥慶恭敬溫語：“王妃還說，人與人的心意是相通的，不在表象，而在彼此安好。”
沈朝癟。
說來說去，還是不許去親王府蹭飯唄。
祥慶告退後，沈朝打開食盒，著那雪白瑩潤的糕點，十分難過。
“為何非得這樣？我又不怕被連累。”
老太君看向孫，目慈和而睿智，“眼下這節骨眼，安親王府是口燒紅的油鍋，誰挨近，誰就可能被濺一滾油。”
沈朝眼眶發紅：“可衛烽哥哥不是罪人！朔風軍也不是！”
老太君輕嘆：“我們知道又如何？朝廷定的罪，就是鐵案。”
看向那碟糕點：“這位王妃，倒是個有心的，知道你最近練字辛苦，脾胃易滯，茯苓山藥糕最是健脾寧心。”
“人呀，只要肯用心，就沒有不了的事。”
老太君握住孫的手，那雙手曾過兒孫的戰甲，如今只剩枯瘦的溫暖：“朝啊，真心待一個人，不是非要日日守在眼前。有時候，遠遠地站定了，別添，別為對方的肋，才是最大的分。”
沈朝的眼淚掉下來，“那我就什麼都不能做嗎？”
“當然不是，能做的可多了。”
老太君笑的慈眉善目：“比如好好活著，好好讀書，好好亮眼睛，擇一良婿……”
呃。
又來了。
沈朝深吸口氣，仿佛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狠狠咬了口糕點。
清甜在口中化開，帶著茯苓的微苦和山藥的綿潤，像極了此刻的心。
有暖，有，但咽下去後，終歸是溫甜的。
同一時刻，東宮的氣氛可就沒那麼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