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謝清硯看向，眼中似有深遠的慨嘆：“在于‘不負’二字。”

“不負手中兵所托，護衛後百姓溫飽安寧。”

“不負同袍命相寄，即便陷囹圄，魂歸九泉，亦不忘其名，不墮其志。”

“更不負自己心中那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赤誠與熱……

“至于後名，千秋論……”

謝清硯輕輕搖頭，那眼神里有一勘破世的寂寥，卻無半分消沉，“那是‘公道’的范疇，已非他們所能左右，亦不應為衡量‘道義’本是否立的標準。”

他看著沈朝若有所思的臉，最後道：“所以，莫要因‘公道’的虧欠，便去懷疑‘道義’的芒。”

“更不必用他人的評判，來拷問自己的初心。”

“做你認定該做之事，盡你所能，問心無愧。這便是你立于這天地間，最牢固的‘道義’了。”

沈朝怔怔聽著，想起爹爹最後一次出征前，了的腦袋，笑著說：“朝乖，等爹回來，給你帶北境最甜的瓜。”

那承諾最終了空。

沈朝喃喃：“若公道不公，若被道義所負，又當如何？難道只能認命嗎？”

謝清硯一時沉默。

他看著眼前眼中，那份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重，仿佛看到了那個在姐姐靈前，攥拳頭卻發不出一聲質問的年。

“公道之外，還有天道，道義之下，還有人心。”

謝清硯聲音里，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力量，“若人心不古，時間不語，那便努力為書寫規則的筆。”

他話鋒一轉：“所以，這便是我們為什麼要去讀書明理的原因。好了，繼續上課吧。”

沈朝角了。

就在這時，被派去守墻聽消息的翠柳，激地沖進來，“小姐，醒了！王爺醒了！”

沈朝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其實好怕。

怕衛烽哥哥也像阿爹阿兄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

衛烽醒來，立即被呂老和其他太醫團團圍住。

宋三愿被出房間，隔著攢的人影與低語的隙，只約看見他里一角。

失落如細針，輕輕扎了一下心尖。

卻也只一瞬。

垂下眼，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袖口，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溫的澄凈。

沒關系的。

他若注定是懸于九天的明月，便做那泓始終仰的靜水。

深淵也好，雲端也罷。

在人間，為他燃一盞炊煙，便夠了。

宋三愿轉又去了廚房。

王爺胃空久了，需得極溫和之緩緩滋養，過補則滯，過熱則燥。

雪糯玉仁溫養粥正正好。

白糯米，如新雪，溫和，易消化。

玉仁，形似白玉，健脾固本，再加許陳皮開胃。

不治病，但養人。

宋三愿剛將糯米泡上，便聽一道聲音傳來：“打算做什麼？”

三愿聞聲，詫異抬眸：“娘娘……”

酈貴妃揚揚手，讓伺候的人都退下。

宋三愿忙搬來椅子，有些忐忑地著手，“廚房煙熏火燎，娘娘還是換個地方休息吧。”

“無妨，以往烽兒每次回京，本宮都會親自給他煮甜湯。”

酈貴妃蒼白地笑了笑：“本宮打小，十指不沾春水，這一生，也就學會了那麼一道甜湯。”

宋三愿眉眼低垂，溫而真誠道：“王爺想起娘娘時，心里想必都是甜的。”

酈貴妃心口驀地一刺，綿的苦再度翻涌上來，堵得幾乎不過氣。

該怎麼說呢？

說曾經也以為，母是天，最無私，也最堅韌？

可如今，再也煮不出那樣的甜湯了……

兒子耀眼時，是大楚最榮耀的貴妃，那份仿佛能隨著他的芒無限延，怎麼給都不夠。

可當兒子蒙塵、跌落、困在這方寸之地……當的希，也一同碎在雁門關外時，驚恐地發現，那份，竟也變了。

依舊疼，疼得撕心裂肺。

可那疼里，不知何時悄然混進了別的……

有不甘，有怨恨。

某些瞬間，也產生了那樣卑劣的念頭——若他不那麼貪功，不那麼耀眼，是否就不會招來這場災禍？

是否就能做個富貴閑王，安穩一生？

甚至……甚至想，若他就那樣留在雁門關，興許還能帶著曾經榮耀，載史冊。

這念頭一生，便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灼燒般的罪惡吞噬。

這世間唯一該無條件他、信他、支持他的母親，竟也在暗滋生出了怨懟與怯懦。

這些念頭，日日夜夜凌遲著酈貴妃。

讓連一碗最簡單的甜湯，都不敢再為親兒煮。

怕那湯里，已不再純粹。

怕他嘗出來，母便世間劇毒。

“烽兒這次能醒來，多虧了你。”

酈貴妃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溫婉，卻恢復了宮闈中人特有的疏離儀態，“說吧，你想要什麼賞？”

比起人心，更相信利益。

宋三愿垂眸，想起蕓娘常念叨的話：油鹽醬醋各有各，可離了哪一味，都不了席。人心也一樣，單給甜頭會膩，單給苦頭會跑。

若剖白心跡，就如一鍋白湯，恐怕難貴妃的眼。

如此，倒不如實話實說。

宋三愿微微吸氣，跪直子，姿態恭敬道：“娘娘明鑒。妾不敢言賞，只有兩個不之請，娘娘全。”

酈貴妃眼底浮起幾分了然，“你說說看。”

宋三愿抬起頭，目清正：“妾既已嫁王府，便是王爺的人。懇請娘娘明示府中上下，認了妾這‘王妃’的名分。妾不敢奢求別的，只求能在王爺邊，近照料，飲食起居。”

這便是的野心。

酈貴妃未置可否：“這是其一，其二？”

宋三愿眸閃，有淚意：“妾的名字，是生母所起。阿娘一生有三愿，一愿我平安長大，二愿我知足常樂，三愿我得遇良人。”

“妾為人，唯愿母親能自由順心，做一回自己。”

這也確實是心所圖。

按大楚律法，一個妾室，想要主離夫家，幾乎不可能。

除非，擁有一個來自皇權，超越夫家管轄的份。

比如，一個最低等的敕命孺人虛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