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慶聲音蒼涼:“再然後,就這樣了。”
援軍不但沒有到,朝廷還說早已下旨休戰議和。
安親王負傷回京,一直在鬼門關徘徊。
再醒來時,朝廷給的定論已經傳遍大楚,一字一句釘在恥辱柱上:安親王貪功戰,違命出擊,致北境大軍潰敗,三千朔風軍枉死關外。念其舊功,奪兵權,足思過。
而太子力挽狂瀾,親赴北境,談和修好。
一紙盟約,換來邊境十年太平。
也就是說,本可不用死那麼多人。
尤其是朔風軍,若不出城迎戰,本不該死。
可坊間也有傳言,雁門關之所以能守住,兩國好之所以能達,是因安親王率三千朔風軍,沖進北狄軍營,斬殺大單于,致北狄軍心潰。
還有人說,雁門關一戰,不過是針對安親王的陷阱。
功高震主,難得善終,自古如此。
起初,朝中也有人提出爭議。
可漸漸的,爭議聲越來越弱,若不是安親王大婚,鬧的滿城皆知,世人恐怕早就將曾經的‘大楚守護神’給忘了。
雁門關一戰,真相如何,還有人在意嗎?
宋三愿靜默著。
臉上冰涼一片,才驚覺自己竟落了淚。
忽然全懂了,碾碎安親王的,從來不是上的傷。
是他捧出一顆赤誠的國士之心,卻被他的君、他的父、他的兄,親手擲在地上,踏齏。
他守護的江山,最後判他有罪。
而那些忠勇犧牲的將士,了愚忠,了不能提的忌諱。
沈朝早已哭紅了眼:“朔風軍是我爹帶出來的兵,死得這般不值……”
攥拳頭,聲音發,“分明是太子……”
“姑娘慎言!”祥慶厲聲打斷,蒼老的眼中有恐懼,也有懇求,“老奴今日多,只盼二位明白,王爺如今,仍是在刀尖上躺著。”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上的傷,總有法子醫。可心若是碎了,拿什麼補?”
這才是他們當下,最該想的。
也是他對王妃,寄予的厚。
……
衛烽在漫長的黑暗中,有些分不清現實還是夢境。
烽火狼煙,他騎著疾風,孤立無援。
耳邊卻響著許多聲音。
“王爺,咱們要降嗎?”
“不能降啊!要是降了,老將軍得從棺材里爬出來揍死我們。”
“王爺,帶我們沖營吧!”
“對!砍下大單于的腦袋!”
“砍下了,咱們一起回家,砍不了,咱就去下面向老將軍請罪。”
“王爺,朝廷的援軍會來的,對吧?”
突然,三千朔風軍現。
一個個眼地著他。
他們沒喊冤,也沒罵娘,只問:“王爺,我們死的值嗎?”
衛烽答不上來。
只覺嚨里堵著一口甜腥,吐不出也咽不下。
……
宋三愿踏進王府大門時,心就猛地一沉。
下人們黑地跪了一院子,不知是畏懼,還是被臘月里的刀子風凍的,個個面青白,抖如篩糠。
祥慶一見這陣仗,老臉霎時褪盡,腳下一:“王爺!”
宋三愿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枯瘦的手臂牢牢扶住。
兩人目一,都看到了對方眼底那不祥的預。
無需多言,他們拔腳就往主院疾走。
沈朝也跟著跑。
主院更是死寂。
衛七和紅纓守在門口,如臨大敵。
他們只放了祥慶進去,卻將宋三愿攔在門口,看的眼神,也從期許變得仇恨。
“王爺如何了?”宋三愿聲音還算穩,額角卻已滲出細的冷汗。
衛七淬冰的目,裹著懷疑:“王妃做了什麼,自己清楚。”
起初,他也覺得,王妃做的對。
就是要讓百姓知道,朝廷是怎麼對待功臣。
可細想,王妃不過是廚娘所生的庶,怎會懂得那麼多?
怕不是背後有人指使,故意往親王府引火。
安親王上虎符一事,祥慶已經在路上提過。
如今發病,邊人自然會遷怒于宋三愿。
沈朝急的跺腳:“賭約是王爺和太子定的,王爺愿賭服輸,關王妃什麼事?我看你們就是覺得三愿好欺負,什麼鍋都想甩給背。”
宋三愿忙拉住,搖了搖頭,聲哄道:“朝先回去好不好,免得老太君擔心。”
沈朝哪里肯,“讓人去知會一聲便是,我得留下來陪你,我們一起等衛烽哥哥醒來。”
宋三愿看一眼不知等了多久的沈家家奴,“你不是答應王爺,要好好做功課?等他醒來,若是問起怎麼辦?”
不後悔所有決定,可得清楚,祥慶說的對,王爺如今還躺在刀尖上。
可以奉陪到底,但不希再有無辜之人卷。
尤其是這麼善良的沈朝,還是沈老將軍唯一的後代。
宋三愿狠心轉。
沈朝像是知了什麼,小心試探:“若我好好做功課,還能來蹭飯嗎?”
宋三愿假裝沒聽見。
“你可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沈朝小聲嘀咕,抬手了眼睛,又自我安:“算了,反正到最後都是一個人。”
爹爹,哥哥,阿娘……都疼,都想陪著長大。
可結果呢?
還不是一個個的棄而去。
回頭看一眼衛烽的臥房,又看一眼瘦瘦小小,背脊卻的筆直,像勁竹似的宋三愿。
沈朝笑了笑:“我爹給我起名時說,生亦淡然,如朝綴花;死亦安然,似暮霞歸嶺。生如輕舟,死似靠岸,岸外仍有大江寬……沒什麼好怕的。”
這時還小,只知生死就是一呼一吸,中間煙火,便是人間。
後來才懂得,世人往往怕的不是死,是怕活著的人無人卷簾,晨起無人問粥。
怕看到他們手里提著一盞燈,卻再照不見歸人。
……
誰也沒想到,衛烽這一睡,就是三日。
藥喂不進去,扎針也沒反應。
呂老說,王爺是自己不想醒。
所有人都知道,他出去的不是兵權,是他與這個世界最後那點脆弱的連接。
人若沒了執念,便如燈盞里熬干了最後一滴油。
再這樣下去會是什麼結果,大家心知肚明。
這三日,宋三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證灶上有熱湯甜粥。
熬了一鍋又一鍋,熱了一次又一次。
期間,宮里也有其他太醫一波波的來。
然後,又一個個的搖著頭離開。
上京的臘月越來越冷,連日大雪,將整個王府覆蓋白。
府上氣氛愈發凝重,有家人的,已經在想辦法托人將值錢的東西送走。
好在,有個不知道怎麼評價的王妃。
日日在廚房忙來忙去,最後那些鮮的湯水粥菜,都進了他們的肚子。
第四日時,不知是誰嘟囔了句:“這麼香的湯,閻王爺聞見了,怕是都要從地府爬出來討一碗。王爺要是能嘗上一口……說不定就舍不得走了。”
說者無心,聽者意。
宋三愿立即開始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