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慶捧著那枚沉甸甸的虎符,雙手抖得厲害。
他知道王爺和太子那個荒唐的賭約,若宋三愿敢騎追風回來,王爺便出虎符。
可那明明是太子刺來的刀子,以賭約為名,行迫之實。
出虎符,王爺等于認了自己的罪行——是他貪功好勝,導致朔風軍全軍覆滅。
也等于認了宋三愿這個王妃。
他一個廢人,已經退到無路可退,總不至于還容不下他的王妃吧?
且這王妃,還是他們強塞給他的。
他都認了,還想如何?
可這虎符,也是拽住王爺的那繩子……為朔風軍討回公道,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若這繩子斷了……
祥慶不敢想,卻老淚縱橫。
“去吧,遲早的事。”衛烽閉上眼,仿佛心死。
只要虎符一日不,王府便一日不得安寧,這也是事實。
若能借此換一個待王爺真心實意的王妃,值得。
再者,隔壁沈家那小祖宗,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王爺向來覺得對沈家有所虧欠,此舉,怕也是擔心那小祖宗闖出禍來,而他卻無能為力。
祥慶如此想著,便再無猶豫,匆匆趕往東宮。
屋,重歸死寂。
衛烽獨自坐在黑暗里,許久,才自嘲般地笑了一聲。
愿賭服輸?
不過是找個借口,把這塊承載了太多淚和責任的象征,徹底扔掉罷了。
也順便徹底斬斷自己那點可笑的執念。
虎符出,他就是一個徹徹底底手無寸鐵的廢人。
太子該放心了吧?
朝廷該安心了吧?
至于什麼王妃不王妃的……
衛烽抬手,指尖無意識地過自己的。
那里,仿佛還殘留著一屬于的溫度和氣息。
就這樣吧,他想。
一個瞎子,一個廢人,娶誰都一樣。
這荒唐的人生,不過如此。
沒勁,沒勁了啊!
……
儀宮,氣氛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宣明帝端坐在上首,臉鐵青,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幾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不識時務!不知好歹!”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的威,“朕給他面,他倒好,鬧一出戰馬娶親,如今全京城都在看朕的笑話,看皇家的笑話!”
酈貴妃跪于下首,妝容致,眉眼間卻難掩疲憊與憂慮。
著帕子的手了又,低聲道:“陛下息怒,烽兒他只是病中心郁結,加之永昌侯府臨時換人……”
“所以他在不滿什麼?”
宣明帝不以為意地冷哼:“不看僧面看佛面,馮老太傅曾是朕的老師,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來朕面前求,朕能怎麼辦?”
“再者,朕也為人父,若要朕的公主嫁給一個廢人,朕也于心不忍。”
酈貴妃眉眼垂的更低,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刺出來,面上卻只能維持著恭順與哀戚。
“是臣妾教子無方,烽兒如今這般境況,亦是他的命數,還求陛下看在往日分上,對他稍存憐憫。”
宣明帝的目如鷹隼般落在上,帶著審視與不滿,“朕給他的憐憫還不夠多麼?親王爵位保留,府邸未收,月例照發,太醫照常看診,朕還要如何憐憫?難道要朕親自去伺候他那副好不了的子骨嗎?”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的鞭子,在酈貴妃心上。
原來在圣上心中,的烽兒,已經只是一個‘好不了’的累贅了。
想起烽兒年時,陛下也曾將他抱在膝頭,夸他‘虎父無犬子’。
想起烽兒第一次得勝還朝,陛下在朝堂上掌大笑,稱‘此子類我’。
想起無數個夜晚,陛下在宮中,談及這個驍勇善戰的兒子時,眼中流出的期許與驕傲。
那時,他是大楚最耀眼的旭日,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劍。
如今,劍折了,芒熄了,便了礙眼的廢鐵。
天家的恩寵,原來薄涼至此。
他憐惜馮老太傅的眼淚,憐惜永昌侯府的難,憐惜天下悠悠眾口,卻獨獨不會再憐惜那個為他守邊關,如今躺在黑暗里痛苦掙扎的兒子。
因為他已無用了……
酈貴妃心死灰,宣明帝卻怒火更甚:“又是施粥,又是籠絡駐防軍,他想干什麼?他想打誰的臉?他這是在告訴全天下,朕虧待了他這個功臣!”
宣明帝長吁一口氣,舒緩怒火:“憑心而論,朕真的虧待他了嗎?若按軍律,他罪該萬死!”
話落,他閉上眼,口劇烈起伏。
隕落這麼一個兒子,他難道就不心痛嗎?
可誰讓衛烽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貪功好勝,打破了不該打破的平衡。
而他為天子,必須為這萬里河山的安穩考慮。
他難道不知道那場仗有蹊蹺?
可他不能查,不能深究。
因為一旦查下去,牽扯出的將是搖國本的儲位之爭,是文武對立,是可能席卷朝野的腥風雨。
相比之下,犧牲一個兒子,犧牲一支軍隊,換來暫時的安定和太子的威信,是帝王不得不做的選擇。
宣明帝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最煎熬的人。
可惜,無人能渡,無人能懂。
他多希衛烽能懂事一些,能諒他的難,能安分地做個富貴閑王,哪怕殘了,瞎了,只要他肯低頭,肯認命,他這個做父親的,難道真會一點活路不給他留嗎?
可那個倔強的兒子,偏要用最慘烈的方式反抗,用戰馬迎親打皇家的臉,用施粥來諷刺朝廷的虧待,他這是在自己這個父皇啊!
直到這時,酈貴妃才抬起頭來,“陛下難道不知,大婚當日,烽兒被太子刺激的昏迷不醒,是新婦擅做主張?”
宣明帝厲聲:“還敢狡辯!若沒他的示意,一個新婦怎敢?”
酈貴妃笑的凄然,“臣妾倒真希我兒還能有這些心思。”
就在這時,宮人來報:“安王妃宋氏,已在殿外候見。”
宣明帝詫異,看向酈貴妃。
酈貴妃面無表,“臣妾猜到陛下要來興師問罪,便將人了來,由陛下親自審問。烽兒如今這般,可再背不下別的黑鍋。”
宣明帝:“你!”
酈貴妃緩緩出沒有溫度的笑意:“人是永昌侯府執意塞給烽兒的,指不定是他們授意的呢?”
宣明帝氣笑:“絕無可能。”
早前,馮家和宋家當然是支持衛烽的。
可替嫁一事,是太子促,兩家不會蠢到自己打自己臉。
酈貴妃卻好似一筋,固執道:“若宋家承認是擅自做主,陛下又當如何?”
塞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庶給的烽兒也就罷了,憑什麼還要他來承擔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