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和親王府的清冷相比，永昌侯府依舊熱鬧非凡，前院席面擺了幾十桌。

鴨魚樣樣齊全，酒是二十年的陳釀，戲臺子上咿咿呀呀唱著《龍呈祥》。

賓客們推杯換盞，臉上都掛著笑，只是那笑意未到眼底，像一層薄薄的油，浮在面上。

蕓娘知道宋三愿順利出嫁後，長松一口氣，并塞給時九一包銀子，讓他趁逃走。

太清楚，越是富貴人家，越不把人當人看。

有些人命，在他們眼里，和木柴沒什麼兩樣，丟進主子的怒火里，焚灰也無人在意。

也是木柴。

但得留著，若的三愿有個好歹，便以焚火，和這侯府同歸于盡。

事實上，後院已經‘燃’了起來。

宋青瑤的閨房里，妝臺上的胭脂水被掃落一地。

宋青瑤眼睛通紅，聲嘶力竭地發著瘋：“憑什麼？！憑什麼那個賤種能出風頭？！外頭都在說有膽，說配得上安親王！那我呢？我了什麼？貪生怕死的笑話？！”

丫鬟跪在地上，額頭地，不敢出聲。

“說話啊！”宋青瑤抓起一個玉簪子砸過去，“啞了！”

簪子著丫鬟的耳畔飛過，落在門口。

侯府世子宋青川站在門口，一月白常服，眉眼疏淡。

他看了眼滿地狼藉，又看了眼妹妹猙獰的臉，聲音平靜：“鬧夠了嗎？”

宋青瑤撲過去，抓住他的袖子，激道：“哥哥，我不甘心！那賤種本該被馬踢死，都怪時九那個賤奴，等今晚一過，我非將他杖死不可！”

“閉。”宋青川打斷，“嫁去王府守活寡，你就甘心了？”

聲音不重，卻讓宋青瑤渾一冷。

宋青川出袖子，淡道：“讓人看笑話，總勝過一生無。再者，你又不是沒機會贏回來。”

宋青瑤咬，眼淚往下掉：“連哥哥也不懂我……我要怎麼辦嘛？”

沒有人知道，這半年來，是如何的糾結痛苦，煎熬不甘。

明明只差一步就得圓滿了呀！

明明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宋青川恨鐵不鋼地嘆了口氣，“你爬的比所有人高，不就行了？”

宋青瑤怔怔，“大哥什麼意思？”

宋青川索直言：“你以為這次很簡單嗎？拒婚是抗旨，貿然替嫁是欺君，爹娘為了你，煞費苦心，可若不是哥哥去求得太子出面，外祖父去圣上面前哭幾場，很難扭轉局面。”

宋青瑤瞳孔一。

本以為替嫁無，可昨日天家突然點頭默許，原來是太子……

作為侯府和馮家悉心教導出來的貴，宋青瑤對朝中局勢再清楚不過。

大楚立儲已有十年，太子地位看似穩固，但并非沒有憂。

圣上尚武，格康健，雖年過五十，卻依舊能騎馬拉弓。

而太子過于仁厚文弱，軍中基淺薄，朝中不是沒有雜音出現。

當初永昌侯府與馮家會選中安親王，看中的正是他軍功赫赫圣眷正隆。

若圣上有易儲之心，衛烽便是最有可能的人選之一。

他是貴妃所出，份尊貴。

又軍功蓋世，武將擁護，更重要的是，他像年輕時的陛下。

這樁婚事，原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高棋。

若衛烽將來有大位，宋青瑤便是母儀天下。

若衛烽無，憑借馮家在朝中的基與衛烽的軍功，至能保幾家富貴平安。

可誰也沒想到，衛烽會敗得這麼慘，殘了，瞎了，失了圣心，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廢人。

太子在這個時候幫忙，讓侯府，宋青瑤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宋青川按住的肩膀，輕聲：“瑤兒，你聽好，衛烽已經廢了，這輩子都翻不了。可你不一樣，你是永昌侯府的嫡，是馮太傅的外孫，你還有大好的前程。”

“太子妃之位，尚還空著，你難道不想嗎？”

宋青瑤猛地抬頭，眼里亮起期待。

宋青川笑笑：“這就對了，從今日起，收起你的脾氣，學儀態，讀詩書，習掌家。讓所有人看到，永昌侯府的嫡，端莊賢淑，堪為天下子典范。”

“等風頭過去，那個位置，會是你的。”

宋青瑤應該到高興，可就是高興不起來。

像是突然驚覺，自己溫的哥哥，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也變得滿眼算計。

而的婚事，的人生，從頭到尾，都只是盤棋上的落子而已。

可哥哥說的也是事實。

既然要爬，那就爬到最高。

高到所有人都要仰視，方才能填滿此生不甘。

……

宋三愿剛洗漱更，便聽見聽雪隔著屏風輕聲請示：“王妃，將軍府沈姑娘想拜見您，已在院門口候著了。”

宋三愿一愣，“是隔壁將軍府嗎？”

聽雪：“是的，王妃。”

那宋三愿是知道的，安親王府隔壁，是已故鎮北將軍的府邸。

沈將軍三年前戰死雁門關，其兩個兒子也前後戰死。

將軍夫人不了打擊病逝後，老太君便允了兩個孫媳自由，與唯一的小孫相依為命。

聽說那姑娘，今年也不過十五歲。

“快請進來。”宋三愿忙道。

不多時，屏風後轉出一個人影。

眉眼英氣，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看人時毫不躲閃，坦坦。

一進門，目便落在宋三愿上，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噗嗤’笑了。

“你這個安王妃，倒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聲音清脆，帶著特有的甜潤。

宋三愿溫聲問：“沈姑娘以為我該是什麼樣？”

歪著頭想了想，“不說哭哭啼啼，也該是愁眉苦臉。畢竟外頭都說，嫁進親王府，跟跳火坑差不多。”

說話直接，也沒什麼規矩，卻并不讓人討厭。

宋三愿笑了笑：“讓沈姑娘失了。“

“失什麼？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幾步走到面前，眼睛更亮了，“我昨日在街上看見你騎追風了，真威風！我小時候就想騎追風，可那馬認主，不讓我，沒想到它竟然肯讓你騎！”

說著，竟自來地拉住宋三愿的手：“你宋三愿對不對？我沈朝，朝綴花的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