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衛七眼底掠過一復雜，高聲：“恭迎王妃回府！”
後八名玄甲親衛齊刷刷單膝跪地：“恭迎王妃回府！”
聲震雲霄。
宋三愿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永昌侯府。
宋明達和馮氏表都很詭異，也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失落更多。
轉回頭，看向前方長街。
暖破雲，給鮮紅的嫁鍍上一層金。
追風邁開步子，鐵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
像戰鼓，像心跳。
像一場無人喝彩，卻足夠驚心魄的出征。
……
親王府這頭，氣氛僵持不下。
除了衛烽和太子，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努力降低存在。
開什麼玩笑？
登聞鼓樓，是百姓鳴冤、直達天聽之。
九響，是最高規格，唯有皇帝、皇後駕崩，或國戰大捷時才會敲響。
讓當朝太子上登聞鼓樓，向一支軍隊的亡魂謝罪？
且那場戰事，朝廷認為，是安親王貪功好勝所致。
至于真相……真相還重要嗎？
太子臉上的笑容，終于徹底消失了。
他盯著衛烽那雙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這個弟弟，絕不可能認命。
即便瞎了，廢了，困在椅里，骨子里，依舊是那個敢帶著三千殘軍沖八萬敵營的瘋子。
太子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出一寒意：“四弟這個賭約，過了。朔風軍為國捐軀，朝廷自有恤。至于謝罪……”
他頓了頓，“該謝罪的，是北狄。”
輕描淡寫，將責任推得干干凈凈。
衛烽笑聲嘶啞，卻帶著某種快意：“所以，皇兄不敢賭？”
太子沉默，眼里寒意更深。
衛烽握扶手，突然激如沖出牢籠的困，嘶吼道：“皇兄是怕贏吧？怕贏了之後，接過那塊染的虎符時，會看見那三千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怕午夜夢回時，那三千亡魂，會變厲鬼，來索你的命！”
“放肆！”太子忍無可忍。
眾人忙齊齊跪地，“殿下息怒。”
呂老也跪著，只手指執著地搭在衛烽脈搏上，急道：“真不要命了！王爺再這樣，老臣只能以死謝罪，去和那三千亡靈作伴了。”
紅纓梗著脖子，“我也去！”
衛烽臉蒼白，氣不已。
太子閉了閉眼，語聲沉痛：“孤知你心中有怨，可四弟，你在戰場，眼中只有一場戰役的輸贏。孤在朝堂，要權衡的卻是整個大楚的國運民生……”
“夠了！”
衛烽重重咳了兩聲，“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已經聽夠了……我只問皇兄一句，當真問心無愧？”
太子背對著他，忍耐著：“今日是你大婚，何必說這些。”
“為何不說？”
衛烽像個固執又無理取鬧的孩子，“皇兄夜里真的睡得著嗎？真的從未聽見過雁門關外的哭聲嗎？”
他每說一句，氣息便急促一分，到最後已是氣若游，“你當然聽不到……因為那些哭聲都被你們用‘顧全大局’的圣賢道理蓋過去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嗆出一口。
鮮紅的沫濺在蒼白的襟上，目驚心。
“王爺！”
紅纓和呂老同時驚呼。
太子臉驟變，下意識上前半步，卻又生生止住。
他站在那里，看著衛烽咳的模樣，看著那張與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臉上，布滿瀕死的灰敗，太子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抖起來。
恰時，外面有人通傳：“新娘到！”
可此刻，誰還顧得上？
那口，像潑在雪地上的朱砂，刺眼得讓人心悸。
衛烽整個人癱下去，若不是紅纓和呂老死死扶住，幾乎要從椅上落。
他臉灰敗，氣息微弱，只有睫在不停，像是在經歷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讓開！都讓開！”
呂老嘶聲吼道，瘦削的軀發出驚人的力氣，一把推開試圖上前幫忙的祥慶，手指如飛地點在衛烽前幾大，“紅纓！拿我的金針來！快！”
紅纓應聲，一抹臉，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轉飛奔進一側耳房，腳步踉蹌。
太子僵立在原地，看著眼前混的一切，想說點什麼，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最終，他只是緩緩後退，一步又一步，轉走了出去，腳步沉重的像是踩在泥沼里。
東宮侍衛們默默跟上，陳太醫猶豫了一下，也低著頭快步離去。
那些個候著的員面面相覷，最終也悄悄退了出去。
轉眼間，原本還算‘熱鬧’的院子，只剩下安親王府自己的人。
太子上馬車前，了眼還候在大門口的新娘。
那抹紅，又讓他想起衛烽的那口，眼里見的浮起戾氣。
陳太醫諂地上前，低語道：“臣瞧著安親王，氣不暢，郁結難疏，恐時日不多……”
他話音未落，就見太子目惻惻地來，“你敢咒安親王？”
陳太醫一，忙跪在雪地里，“臣不敢。”
太子一腳踹他肩上，將陳太醫踹了個仰倒，盛怒道：“還不滾去醫治，安親王若有個閃失，你們都得去陪葬！”
“臣遵命……”
陳太醫連滾帶爬，經過新娘時，狠狠摔了一跤。
宋三愿手去扶，嚇得陳太醫就勢滾一圈後，繼續又往里爬。
“……”
宋三愿猜到自己的境會很艱難，但沒想到會這麼難。
聽說安親王病發，衛七等人風一般卷了進去。
就連追風，也門路地跟了進去。
因是騎馬而來，侯府那邊安排的全福嬤嬤等人并未跟來。
反正都這樣了，誰還在意禮數？
宋三愿就這樣，被忘在門口。
像個誤這場悲劇，但又無關要的擺設。
等了會兒，確認不會有人來理後，宋三愿自己走了進去。
王府雖也紅燈高掛，鋪滿紅綢，卻不到半分喜慶。
下人們神凝重，步履匆匆。
僅剩的賓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輩子都沒這麼難熬過。
宋三愿好不容易抓住一個丫鬟，問道：“王爺怎麼樣了？”
丫鬟紅著眼快哭了，“呂老他們還在搶救。”
宋三愿心一沉，向主院的方向。
丫鬟許是見可憐，鬥膽道：“天冷，王妃若不嫌棄，先隨奴婢去偏院歇著吧。”
喜房在主院，但很顯然，宋三愿此刻去不得。
若安親王真有個好歹，別說這個沖喜王妃，就是府上所有人，能不能活都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