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墨吧。”他垂下眼,重新看向書頁,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我要練字。”
“是。”
沈卿卿走到書案旁,練地拿起墨錠,緩緩研磨。墨香漸漸彌漫開來,清清淡淡的,帶著一種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那是研了七年的墨香,是他早已習慣的味道。可陸承煜握著筆,卻遲遲沒有落下,指尖微微發僵。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研墨。那時候才六歲,個子小小的,夠不著硯臺,就搬來一張小板凳,站在上面,小胳膊使勁地畫著圈,額頭上沁出細的汗珠,卻依舊笑得眉眼彎彎,里還念叨著:“爺,等我研好墨,你教我寫字好不好?”
如今十三歲了,姿纖秀,研墨的作嫻而優雅,指尖輕轉,墨錠在硯臺里劃出細碎的聲響,像一幅安靜的畫。
“你,”他張了張,想說些什麼,可話到邊,卻又生生頓住了。
“爺?”沈卿卿抬起頭,眼底帶著幾分疑,語氣依舊平靜。
“沒什麼。”他低下頭,筆尖蘸滿墨,在宣紙上重重寫下一個“永”字。筆力遒勁,卻微微有些抖,最後一筆拖得有些長,顯得有些潦草,失了往日的規整。
沈卿卿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安安靜靜地研墨,作依舊平穩,沒有半分波瀾。
書房里靜悄悄的,只有墨錠與硯臺相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宣紙的細微聲響。終于,陸承煜放下筆,了發酸的手腕,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的隨意,像是在找話題:“給我沏杯茶來。”
“是。”
沈卿卿轉去了茶房。灶上的水已經燒開了,水汽裊裊地往上冒。取了一小撮龍井,用茶匙輕輕撥紫砂壺中,沸水緩緩沖下去,茶葉在壺里翻滾、舒展,淡淡的茶香瞬間漫了開來,清冽又綿長。
看著那升騰的白霧,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給他沏茶的模樣。
那時候他剛大病初愈,子還弱,脾氣卻格外大。端著剛沏好的茶過去,他喝了一口,就皺著眉把茶盞放在一邊,語氣不耐:“太燙了。”
沒有反駁,默默收拾好,重新沏了一壺,晾到自己覺得合適的溫度,再端過去。可他還是皺眉,語氣更冷:“太涼了,你到底會不會沏茶?”說著,就抬手把茶盞潑在了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第三次,守在茶房里,隔一會兒就用指尖試一下水溫,一遍又一遍,終于等到那不燙不涼、剛好口的溫度。端過去,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邊,心里著一把汗。他喝了半盞,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才松了口氣,知道這一回,終于對了。
從那以後,他便只喝沏的茶。
端著茶盞回到書房,輕輕放在他手邊最順手的位置,七年里,從未變過。陸承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頭微微舒展。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正是他習慣了七年的口,一分不多,一分不。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你去了聽雨軒三日,可還習慣?”
沈卿卿正整理著書案上散落的紙張,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半分緒:“習慣。在哪里住著,都一樣。”
“一樣?”陸承煜的手指頓了頓,茶湯在盞里輕輕晃,險些灑出來,語氣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聽雨軒偏僻冷清,下人也怠慢,怎比得上清遠軒?這里有專人伺候,有你習慣的東西,怎麼會一樣?”
沈卿卿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整理著紙張,指尖劃過那些泛黃的宣紙,作輕。想起聽雨軒那棵老槐樹,想起枯葉落滿院子的蕭瑟,的確比不上清遠軒,但卻有自由。
“爺,”輕輕開口,轉移了話題,聲音依舊平穩無波,“該喝藥了。夫人吩咐過,您每日午後,都要服一劑養的方子。”
陸承煜皺起眉,語氣里帶著幾分孩般的抗拒:“我不喝那苦東西,難喝得很。”
“奴婢備了餞。”拿過一只小小的白瓷罐,放在他手邊,語氣依舊溫和,“爺喝完藥,含一顆在里,就不覺得苦了。”
陸承煜看著手中的白瓷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怕苦,每次喝完藥都要發脾氣,摔碗砸盞,哭鬧不休。就想方設法,有時候是餞,有時候是糯的糖糕,有時候是一小碟酸甜的腌梅子。無論他鬧得多兇,都從不厭煩,總是耐心地哄著他,陪著他,直到他把藥喝下去。
“你,”他再次開口,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到了邊,卻又只剩下沉默,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爺?”沈卿卿抬起頭,眼底帶著幾分疑。
“沒什麼。”他接過旁邊的藥碗,皺著眉頭,著鼻子,一口氣喝了下去,苦的藥味瞬間彌漫在舌尖。他連忙從手中拿過餞,塞進里,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漸漸沖淡了藥的苦,可心口那莫名的煩躁,卻怎麼也沖不散。
他看著的側臉,的神依舊平靜,沒有半分波瀾。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為什麼不愿做妾?”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更不知道自己想聽到什麼答案,是想聽到怕委屈,還是想聽到心里有別人,又或者,是想聽到其實是在賭氣,是在等他挽留?
沈卿卿整理紙張的手,忽然頓住了。垂著眼,長長的睫輕輕了一下,“爺,奴婢的娘把奴婢賣給陸家,是為了讓弟弟能活下去,能有口飯吃。但奴婢的娘說過寧為窮人妻不做大家妾,奴婢不想做一個見不得的小妾。”
陸承煜攥了手中的瓷罐,指節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那瓷罐碎。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意,混雜著一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慌。
“做妾有什麼不好?”他的聲音冷了下來,語氣里帶著幾分固執,像是在說服,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有吃有穿,有人伺候,不用風吹日曬,不用為生計發愁,多人求都求不來這樣的日子。我答應過你,會護著你,不會讓你委屈,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是,多人求都求不來。”沈卿卿抬起頭,目平靜地看著他,“可奴婢不愿。”
說完,微微屈膝行禮,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爺若沒有別的吩咐,奴婢去收拾茶房了。”
轉離開,腳步很輕,青布的擺輕輕掃過門檻,像一片被秋風拂落的落葉,無聲無息,沒有一留。
陸承煜獨自坐在書房里,看著那只喝空的藥碗,和手中那只小小的瓷罐。餞的甜味還在舌尖縈繞,可心里卻像堵了一團厚厚的棉花,悶得不過氣來。
不愿。
竟然真的不愿。
他想起蘇落薇,想起挽著他的胳膊,笑靨如花的模樣,想起俏地問他:“承煜哥哥,等我及笄,我們就親好不好?”
他當時,毫不猶豫地說了好。
可此刻,他看著那個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心里卻莫名地煩躁,像是有什麼無比重要的東西,正從他的指間悄然落,輕飄飄的,他抓不住,也留不下。那份從未有過的慌,像水般涌來,淹沒了他,讓他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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