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能不急?蘇小姐過些日子就要上門議親了,真等他們把親事定下來,你再想說什麼、做什麼,都晚了啊!”
沈卿卿用干布細細凈手上的水漬,緩緩轉過,“墨琴,你倒說說,夫人會肯讓我去見老太爺嗎?”
墨琴猛地一愣,到了邊的話生生噎了回去,張了張,終究沒吐出一個字來。
“我如今連這聽雨軒的門都踏不出去,就算僥幸出了這院子,前頭那些丫鬟婆子,會肯放我進老太爺的院門嗎?就算真的進了門,老太爺那樣尊貴的人,又怎會肯見我一個來路不明、連名分都沒有的丫頭?”
頓了頓,目飄向窗外那棵老槐樹。槐葉已染上淺黃,風一吹,便簌簌地響,像是誰在低聲嘆息。
“所以急不得。先在這兒好好住著,其余的事,只能慢慢來,急也沒用。”
墨琴咬著下,滿心的不甘心,可細想之下,又知道沈卿卿說得半點沒錯,悶悶地低下頭。
早飯依舊是簡單的白粥、饅頭,配一碟寡淡的咸菜。吃完後,親手把碗筷洗得干干凈凈,確定後回了屋,從隨的包袱里翻出那幾本泛黃的醫書,輕輕翻開,坐在窗邊的矮凳上讀了起來。
讀得不快,遇上不懂的地方,便停下來琢磨,實在想不通,就用指尖輕輕折個角,記著日後有機會再問人。
沈卿卿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忽然頓住了。
那是一張治咳疾的方子,早已看了無數遍,每一味藥的用量、配比,都刻在了心里。從前在青水鎮,每到換季天涼,總會提前備好藥材,細細煎一壺枇杷,溫在火上,等陸承煜從書房回來,就能喝上一口暖潤的,驅驅寒氣。
可今年,不必了。
指尖輕輕拂過紙面,那微涼的里,藏著說不清的悵然。片刻後,輕輕翻過那一頁,繼續往下讀,只是目里,多了幾分淡淡的疏離。
正看得神,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一個穿青布小襖的丫鬟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幾分公式化的客氣:“沈姑娘,夫人傳你去正院。”
沈卿卿起,換了一干凈的青布,用一素銀簪子把頭發挽得整整齊齊,對小丫頭笑笑,“走吧。”
正廳里只有王氏一人,歪在鋪著墊的榻上,神比昨日憔悴了些,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昨夜沒睡安穩。
沈卿卿屈膝行禮,聲音恭敬:“夫人喚奴婢,不知有何吩咐?”
“昨日我說的事,”王氏緩緩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手中的佛珠,珠子撞間,發出細碎的聲響,“我已與煜兒商量過了。”
沈卿卿垂著眼,指尖微微收,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了拳,連指節都泛了白。
“煜兒說,你在陸家待了七年,伺候了他七年,他早已習慣你在邊。若是貿然換個人伺候,他反倒不自在。”
沈卿卿猛地抬起頭,目直直地看向王氏,眼里藏著一不易察覺的詫異,還有一失。
“再說你一個孩子,在京城人生地不的,還能去哪里,外面哪有你的容之地,”王氏頓了頓,刻意避開了的目,似乎是為著想的,“所以,你還是先留在府里,繼續做一等丫鬟,去清遠軒伺候爺的日常起居,月錢給你三兩,和府里其他一等丫鬟一樣。等過煜兒了親,蘇小姐進了門,煜兒不再需要你了,你也對京城悉了,我一定把你的賣契還給你,到時候是去是留都隨你。”
這不過是個折中的法子。王氏心里明鏡似的,蘇落薇是相府嫡,心高氣傲,眼里不得半粒沙子。等蘇落薇真的進了門,不可能讓這丫頭留下,何況還是一個頂著沖喜名頭的丫頭,可眼下,自己的兒子死活不肯讓這丫頭離開,也只能先這樣安置,暫且委屈這丫頭一陣子。
沈卿卿沉默了片刻,再次屈膝行禮,聲音平靜無波:“奴婢謝夫人恩典。”
王氏看著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那只被退回來的羊脂玉鐲,張了張,想說些什麼,想勸這丫頭安分守己,想提醒認清份,可到了邊,終究只是擺了擺手:“去吧,煜兒在書房等著,你過去伺候吧。好丫頭,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
“是。”
沈卿卿退出正廳,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一道道回廊,經過一座座院落。路過花園時,一陣清脆的笑聲從里面飄出來,像銀鈴撞,悅耳得有些晃人。
“承煜哥哥,你看這朵秋海棠開得多好,你幫我摘下來好不好?”
是蘇落薇的聲音,俏又帶著幾分撒的意味。
沈卿卿腳步一頓,悄悄站在月門外的影里,目穿過花木的隙,看向園子里的兩個人。
陸承煜穿著一湖藍錦袍,姿拔,站在一叢盛放的秋海棠前。蘇落薇挽著他的胳膊,仰著小臉笑,眉眼彎彎,發間的赤金步搖在下閃閃發亮,襯得愈發。他側頭看著,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手輕輕摘了一朵開得最艷的海棠,小心翼翼地在的鬢邊。
“好看嗎?”蘇落薇笑著問,手指輕輕上鬢邊的海棠,眼底滿是歡喜。
“好看。”陸承煜的聲音很輕,帶著從未有過的溫。
可他的目,卻忽然越過蘇落薇的肩頭,落在了月門外的影里。
他看見了那個青布的影,素凈、單薄,像一株被秋風拂過的野草,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
沈卿卿沒有躲。靜靜地站在影里,目落在蘇落薇鬢邊的那朵海棠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還在江南的小院里,也種過一棵海棠樹。那年春天,海棠開得轟轟烈烈,摘了一朵最艷的,攥在手里,讓陸承煜看,卻被他隨手扔在窗臺上,語氣帶著幾分不耐:“俗艷得很,別拿這種東西煩我。”
原來,從來都不是花俗艷。
只是,送花的人不對罷了。
微微屈膝,對著園子里的方向行了一禮,然後轉繼續向後院走去。
陸承煜看著那個漸漸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收。
“承煜哥哥?”蘇落薇察覺到他的異樣,順著他的目看過去,卻只看見空的回廊,眼底滿是疑,“你怎麼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沒什麼。”陸承煜松開手,再看蘇落薇鬢邊的海棠似乎也有些刺眼了,語氣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風大,我們回屋吧。”
等沈卿卿回到聽雨軒,和墨琴簡單收拾了包袱,再趕到清遠軒時,陸承煜已經坐在書房里了,想來,蘇落薇已經回去了。
沈卿卿輕輕推開書房門,他正低頭看著書,神專注。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與撞了個正著。
那一瞬間,兩人都愣了一下。他眼底有來不及收起的復雜緒,而的眼底,卻只有一片平靜的澄澈。
“夫人讓我來伺候爺。”屈膝行禮,“爺有何吩咐,盡管吩咐奴婢。”
陸承煜看著,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穿著一素凈的青布,頭發只用一簡單的銀簪挽著,腕子上空空的,那只戴了七年的羊脂玉鐲,真的不在了。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剛到陸家時,年紀還小,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那只鐲子套上去,晃晃的,如今長大了,姿纖秀,鐲子戴著剛好合適,可,卻親手把它還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