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的沈卿卿站在晨里,穿了一件月白綾褙子,是去年王氏讓人從京城捎去江南的料子做的,袖口繡著幾枝折枝玉蘭花,針腳細,是自己夜里就著油燈一針一針繡上去的。裳裁剪得,收腰掐得恰到好,襯得量纖秀,像一竿剛條的青竹,清瘦卻不單薄,反倒有種說不出的亭亭玉立。
的頭發不再是七年前那把枯黃的干草,而是烏黑濃,用一銀簪挽簡單的髻,幾縷碎發從鬢邊落,襯得那張臉越發小巧。十三歲的,眉眼已經徹底長開了,皮白皙細膩,不是京城貴們養在深閨的那種瑩白,而是江南水鄉浸潤出來的、著幾分薄的凈白,像初春枝頭將開未開的白玉蘭。眉不畫而黛,彎彎的,像遠山含黛;不點而朱,天然的淺,潤潤的,像三月的桃花瓣。
但最讓王氏移不開目的,是的眼睛。
七年前,那雙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帶著六歲孩子不該有的沉靜和韌勁,像山間迷路的小鹿,懵懂卻不怕。如今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像一潭秋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不知藏著多深的心事。沉靜,清,卻讓人看不。
王氏忽然想起七年前,這孩子跪在地上給磕頭,聲音細細的,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夫人放心,我會好好照顧爺的。”
那時候覺得這丫頭懂事,卻也僅此而已。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面黃瘦的小丫頭,會長如今這副模樣?
王氏收回目,放下手里的佛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昨日人多,有些話不好明說。今日你來,是想說說你往後的事。”
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你在陸家七年,照顧煜兒盡心盡力,從不懈怠。這些,我都看在眼里。”
沈卿卿垂著眼,安靜地聽著。
王氏看了周嬤嬤一眼,周嬤嬤會意,搬了個繡墩過來。沈卿卿坐下,腰背直,雙手疊放在膝上。
王氏的目在坐姿上停了一瞬。
“煜兒如今子大好了,” 王氏繼續說,“世家子弟議親,講究門當戶對。蘇家那邊已經遞了話過來,落薇那孩子你也見過,才貌雙全,兩家都有這個意思。”
說到這里,停下來,看著沈卿卿。
沈卿卿依舊低著頭。
王氏的語氣和了幾分:“當年買你來沖喜,是迫不得已。說起來,是我們陸家欠你的。若不是你,煜兒未必能活到今天。所以,我不能虧待了你。”
沈卿卿抬起頭。那一抬頭的瞬間,王氏看見眼底的,不是順從,不是怯懦,而是一種安靜的、沉甸甸的清明。
王氏迎上的目:“我的意思是,你先在煜兒邊做個通房。等正妻過門,生了嫡子,你若有了孕,生了兒子,我就抬你做姨娘。你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你委屈。”
通房丫頭、姨娘。
沈卿卿沒有說話。
王氏又補了一句:“這事我和煜兒商量過,他也同意了。他說你伺候他這些年,他不會虧待你的。”
陸承煜同意了。
沈卿卿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輕輕放在王氏面前的小幾上。
是一只羊脂玉鐲。
溫潤的玉質在秋日的線里泛著和的。鐲子很干凈,看得出被人仔細拭過,妥善收著。
王氏愣住了。
盯著那只鐲子,一時沒說話。這是當年沈卿卿進陸府時,親手戴在這丫頭手上的。陸家兒媳婦的信。如今被原封不地退了回來。
沈卿卿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夫人,這鐲子,奴婢該還了。”
王氏抬起頭,看著。
沈卿卿迎上的目:“奴婢不做妾。”
屋子里安靜了一瞬。
王氏的臉微微一變,捻佛珠的手頓住了。“你說什麼?”
“奴婢不做妾。” 沈卿卿重復了一遍,聲音依舊平靜,但脊背比剛才更直了些。
王氏放下佛珠,坐直了子,目落在沈卿卿臉上,帶著審視,帶著不悅。
七年前那個面黃瘦、穿著補丁裳、連頭都不敢抬的小丫頭,如今坐在面前,腰背直,不卑不,說出 “不做妾” 三個字,還把鐲子退了回來。
“你可知道,以你的出,能給世家公子做妾,已經是抬舉了?” 王氏的語氣冷了幾分。
沈卿卿沒有說話。
王氏深吸一口氣,下心底的不快。不是刻薄的人,當年那場沖喜,是求著人家來的,沈卿卿在江南照顧陸承煜七年,盡心盡力,沒有半句怨言。
“罷了,” 王氏的語氣了些,“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強你。強扭的瓜不甜,你心里不樂意,留在煜兒邊,反倒不好。”
看了周嬤嬤一眼,沉片刻:“你的賣契在我手里,按說你是陸家的奴婢,去留都由不得你。但你伺候煜兒七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若強留你,倒顯得我不近人。”
沈卿卿眼底閃過一亮。
王氏迎上的目:“我把賣契還給你,放你自由。你想去哪里,自己去哪里,我不攔著。”
沈卿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自由。
做夢都不敢想的兩個字。
可還沒來得及開口,王氏又擺了擺手:“不過,這事不急。煜兒那邊,我還得跟他商量。他畢竟…… 對你有些依賴,我若擅自做主放你走,他未必答應。”
嘆了口氣:“你先回聽雨軒住著,這事等我問過煜兒再說。”
沈卿卿站起,屈膝行禮。
起時,袖落,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腕上空空。那只鐲子,如今安安靜靜地躺在王氏面前的小幾上。
“是,多謝夫人。”
轉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後傳來王氏的聲音:“卿卿。”
停住腳步,回過頭。秋日的從門外涌進來,落在上,將整個人籠在一片金的暈里。
王氏看著,目復雜:“你當真…… 不愿留在煜兒邊?”
沈卿卿沉默了一瞬,輕輕搖了搖頭。抬起眼,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安安靜靜的堅定。
“夫人,奴婢在陸府七年,沒有一日不盡心。但奴婢不做妾。”
王氏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沈卿卿走出正院,秋日的落在上,暖融融的。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白,比來陸府那天,好看多了。
七年前來陸府,也是這樣的秋日。那時候六歲,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裳,頭發枯黃,面黃瘦,怯生生地跟在周嬤嬤後,連頭都不敢抬。不知道陸府是什麼地方,不知道 “” 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弟弟有藥吃了,娘不用再跪著求人了。
如今十三歲了,穿著裁剪得的月白裳,頭發用銀簪挽著,站在這偌大的陸府里,脊背得筆直。
不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了。
一陣風吹過來,吹起鬢邊的碎發,出整張臉。十三歲的,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氣,可那雙眼睛里的沉靜,卻遠遠超出了的年紀。
手攏了攏被風吹的頭發,笑了笑,轉往聽雨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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