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通房丫頭、良妾、安穩。

這就是他給規劃的未來。不是妻子，不是，甚至連個像樣的名分都沒有。只是一個暖床的丫頭，一個生了兒子才能抬舉的妾，一個用“安穩”兩個字就能打發的件。

他甚至覺得這是恩賜。是陸家大發慈悲，是爺心善，是的造化。

他大概從來不知道，這七年是怎麼過來的。不知道為了讀懂一篇《論語》，在油燈下一遍一遍地翻書，看到眼睛酸；不知道為了練好一道菜，把手燙出好幾個水泡；不知道為了記住一味藥的藥，深夜里還在默背醫方；不知道每一次研墨時看他的側臉，心里都在想我要變得更好，好到能配得上你。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想知道。在他眼里，只是一個買來的丫頭，一個用順手的件，一個該恩戴德地接“良妾”恩賜的奴婢。

沈卿卿低下頭，看著腕上的玉鐲，月照在上面，泛著冷冷的白。

忽然覺得很可笑。

拼命學那些東西，想讓自己配得上他。可他本不在乎配不配得上。在他心里，從來就不配。不配做他的妻子，不配做他的，甚至不配擁有自己的意愿。

沈卿卿站起，走到妝臺前，打開那只紫檀木的首飾盒。

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這些年攢下的東西：王氏賞的元寶、幾件不錯的首飾、兩匹一直沒舍得用的雲錦。最底層，著一件舊裳，洗得發白，袖口打了補丁。

那是來陸府時穿的裳。娘親手的。

輕輕把那件裳拿出來，展開，平。裳很小，是六歲孩子穿的，現在已經穿不上了。可還留著，留了七年。

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只想著弟弟的病能好，娘不用再跪著求人。不知道“沖喜”是什麼意思，不知道“”意味著什麼，更不知道七年後的今天，會坐在這里，把那些年的念想一件一件地拆開、看清、然後放下。

把裳重新疊好，放回首飾盒底層，蓋上蓋子。

然後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安安靜靜地看著鏡子里的人。

銅鏡里一張清秀的臉，眉眼低垂，微微抿著，頭發用一銀簪挽著，幾縷碎發從鬢邊落。素素，不施黛，卻生的十分出挑。

鏡子里那雙眼，更是亮的驚人。

沈卿卿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目漸漸沉靜下來。

想起這些年讀過的書。《論語》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孟子》說“窮則獨善其，達則兼濟天下”，《詩經》三百首，背了大半，那些句子早就刻進了心里。

通醫理，能辨藥材，知道什麼方子治什麼癥。吳府醫留下的醫書翻了不知多遍，後來又托墨琴從鎮上書鋪捎了幾本回來，夜深人靜時研讀。不敢說自己通，但尋常的病癥，也能開出方子來。

會管家。這些年，清遠軒的吃穿用度都是在持。記得庫房里每一匹布的數目，知道廚房里每一文錢的去向，能把清遠軒的用度安排得妥妥帖帖。

會刺繡，會做菜，會彈琴雖然只在被子上無聲地彈過，但那些曲譜，每一個音符都刻在腦子里。

這些本事，是七年來一點一點學會的。當初學這些，是為了配得上爺。現在想，也許這些本事，也許能幫度過以後的日子。

沈卿卿收回目，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這雙手做過很多事：研墨、鋪紙、煎藥、喂藥、洗、補，也繡過花、彈過無聲的琴、翻過厚厚的醫書。指節勻稱，掌心，這些年伺候爺，做的都是細致活計，倒沒怎麼傷過手。

陸承煜說那些話的時候，一個字都沒有反駁。

不是認命，不是順從，更不是真的應下了。

是因為知道說了也沒有用。

在他眼里，不過是個買來的丫頭，的想法、的意愿、這個人本，都不值得被認真對待。說不做妾，他會怎麼想？大概會覺得不知好歹吧。給他做妾已是抬舉，竟敢拒絕？

何況，的賣契在王氏手里。一天是陸家的奴婢，就一天沒有說“不”的資格。的去留、的份、的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所以什麼也沒說。

只是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像往常一樣。可心里清楚，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些年的念想，那些發芽的期待，那些為了配得上他而拼命學習的日夜在今天，在他用那樣隨意的語氣說出“做我的丫頭吧”的那一刻，像一面鏡子，啪的一聲，碎了一地。

終于看清了。在他心里，從來就不是什麼，不是什麼未來的妻子，甚至連一個值得尊重的人都不是。只是一個件，一個工，一個用完了可以隨手置的奴婢。

而，卻傻傻地把他當了天。

沈卿卿站起，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秋夜的涼風涌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還有遠稻田收割後的清甜氣息。院子里那棵老桂樹在月下靜靜地站著，金黃的花綴滿枝頭，簌簌地落了一地。

靠在窗框上，著那棵桂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秋夜的涼意沁肺腑，讓紛的思緒漸漸清明。

不能做妾。這是底線。

雖然沒見過姨娘，但這些年也聽說過一些，京城里的柳姨娘生了兒子，在夫人面前照樣要低眉順眼、站著回話，說到底不過還是“半個奴才”。的生母把賣進陸家，是為了讓活命，不是讓給人做妾的。

拼命學了七年，把自己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丫頭，變了能讀圣賢書、能談醫理、能管家算賬、能刺繡彈琴的人。不是為了做妾才學這些的，是為了配得上的夫君。

沈卿卿的目漸漸堅定下來。

不能留在陸府了。要走，但不是要逃走，要的是堂堂正正地離開。

沈卿卿轉過，背靠著窗框，月從後照進來，把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