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封信之後,綠宓像是變了一個人。
開始明正大地給汝昀和悅做裳做鞋子了。以前做這些事總是悄沒聲的,做好了用包袱裹好,趁沒人的時候放在門口,或者托人捎去,從不當著別人的面拿出來。
現在不一樣了,大大方方地把布料鋪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裁剪,在廊下納鞋底,把做好的裳疊好放在桌上,等著人來取。丫鬟們從門前走過,都能看見那一摞整整齊齊的裳和鞋子,不用問也知道是給誰做的。
楊玉鈿當然看見了。站在正房門口,手里端著茶碗,目從綠宓的屋子那邊掃過來,在那一摞裳上停了片刻,臉上雖然沒有什麼變化,眼神卻暗了暗。
以前看綠宓是看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現在看綠宓是看一扎在里的刺,不拔出來不舒服,拔出來又怕帶出來。
綠宓覺到了那道目,但并不在乎。只一味地坐在廊下,一針一線地納著鞋底。
薛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那天下午,薛雪趁楊玉鈿帶著周蕓出門逛廟會的空當,溜進了綠宓的屋子。關上門,低聲音,臉上的表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慌張害怕。
“你是不是瘋了?”薛雪一開口就是這句話,聲音的雖然低,急切卻完全遮不住,“你現在是怎麼了?怎麼和太太對著干?你要對汝昀和悅兒好,就對他們好,干嘛這麼明正大?你知不知道太太看你的眼神都變了?”
綠宓正在繡一塊帕子,聽見這話,手里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薛雪。薛雪的臉漲得有些紅,鼻尖上冒著細汗,看樣子的確是替著急。
“你倒是說話呀。”薛雪催,聲音又低了幾分,湊近了些,急得直跺腳,“我跟你說,太太那個人心眼小,你得罪了,能記你一輩子。你在這個家里本來就沒什麼基,你要是把惹急了,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你打發出去,你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雪兒。”綠宓開口了,“你有孩子,我沒有。”
薛雪愣了一下,不明白綠宓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你的暉兒和明兒,不管以後怎樣,都是你的依靠。”綠宓的聲音很輕,傷卻從其中溢出來。
“你就算什麼都不做,等他們長大了,你就有飯吃,有地方住,沒人敢把你怎麼樣。我不一樣。我沒有孩子,我什麼都沒有。我要是不給自己找個靠山,等哪天老了,沒人要我,我怎麼辦?”
薛雪的張著,想說“你還有老爺”,但這話自己都不信。徽對綠宓什麼樣,看得清清楚楚,說好聽是無所謂。這種無所謂,年輕的時候還能當飯吃,等老了,等臉不好看了,那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汝昀那個孩子,我看得準。”綠宓重新拿起針,手下的活一點沒有停,“他以後一定能事。我對他好,不是為了討好他,是……”
思索了一會,打了個比方道:“是我想跟他站在一條船上。這條船現在看著不怎麼樣,破破爛爛的,還有個後娘在上面鑿。但我信這條船能開到對岸去。”
薛雪站在面前,聽著這些話,臉上表變了好幾變,最後什麼都沒剩下,就只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你倒是看得遠。”薛雪說,語氣里沒有責怪了,倒像是佩服,又像是自嘲,“我就不行,我這個人,走一步看一步,從來不想明天的事。”
綠宓笑了一下,沒有接話,薛雪是幸福的,縱然走一步算一步,不也走到了如今嗎?
薛雪又站了一會兒,說了句“你自己小心點”,就開門走了,綠宓看著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笑了笑繼續干活。
日子就這麼過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崇正書院休沐十日,汝昀要回來了。王令行專門讓人捎了信來,說汝昀這次考得不錯,鄒先生夸他了,讓他回家看看。信上還說,悅在舅母家住了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好,臉都圓了”,讓家里不用惦記。
楊玉鈿接到信的時候,正在給周蕓梳頭。把信看了一遍,臉上立刻擺出一副慈母地樣子,對邊的丫鬟說:“把大爺的屋子收拾收拾,被褥拿出來曬曬,他後天到。”丫鬟應了一聲,轉去了。
楊玉鈿又想了想,吩咐廚房準備幾個汝昀吃的菜,卻一時想不到他吃什麼菜,于是問道:“大爺吃什麼來著”,旁邊的丫鬟說不上來,還是綠宓在廊下聽見了,說了句:“大爺吃紅燒,不吃魚”。楊玉鈿看了綠宓一眼,沒有接話,轉頭對丫鬟說:“那就做紅燒。”
綠宓低下頭,繼續納鞋底,角微微揚起來了。
悅也跟著汝昀一起回來了,劉氏原本是不讓的。
“你回去做什麼?你那個繼母又不會給你好臉,那個什麼蕓兒還在那里,你回去了看你繼母怎麼疼人家,你心里頭舒服?你就在舅母這里住著,等那個蕓兒走了,舅母再送你回去。”劉氏說話又快又急。
悅坐在灶房門口的小凳子上,兩只手托著下,看著舅母和面,一言不發。
“你聽見沒有?”劉氏回頭看了一眼。
“舅母,我想回去看看。”悅的聲音地,“我想哥哥了。他在家里待不了幾天,我要是不回去,就見不著他了。”
劉氏的手停了下來,轉過看著悅。悅的臉圓了不,下不像以前那麼尖了,腮幫子上有了,氣也好了,眼睛亮亮的。
但臉上的樣子卻讓劉氏心里難過,臉上的神不像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該有的,太明白了,太懂事了。
劉氏還想再勸勸,汝昀從里屋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藍布袍子,是綠宓做的那件,穿著剛好合。他在崇正書院待了這些日子,又長高了一些,人也壯實了,臉上的稚氣褪了幾分,眉目間多了些穩重。
“舅母,讓悅兒跟我回去吧。”汝昀像是已經想好了才開口的,“悅兒是家正經的大小姐。沒道理來了個旁人,倒家大小姐躲在外頭不敢回家。這些事以後都要經歷的,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劉氏聽了汝昀的話,直接愣在原地。想說“你才多大,你懂什麼”,但話到邊又咽回去了。想起這孩子為了自保做的那些事,便知道他是個有想法的。
劉氏嘆口氣,走過來一手拉著汝昀,一手拉著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說道,“你們這兩個孩子,怎麼都跟小大人似的?就不能像個孩子一樣,讓舅母多心?”
悅笑了,撲過來摟住劉氏的脖子,把臉在臉上。汝昀站在旁邊,看著舅母和妹妹,地笑了笑。
走的那天,王令行和劉氏送到村口,把包袱遞給汝昀,又把悅的頭發捋了捋,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到了家寫信來,有什麼事讓人捎話,舅母去接你們。”
悅上了馬車,掀著車簾,朝兩人揮手。兩人站在樹下,揮著手,一直看到馬車拐了彎看不見了,才轉回去。
馬車走了兩天,到了鄔縣。
汝昀牽著悅走進家門的時候,楊玉鈿站在正房門口迎接他們。臉上帶著笑,比平日里看起來熱絡多了,汝昀一時有些不太習慣。
見兩人回來,快步走過來,一只手拉著汝昀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里說著“回來了,瘦了,在書院辛苦了”之類的話,真有幾分慈母的樣子。
汝昀站在那里,任由打量,臉上帶著笑,里應著“母親好”、“不辛苦”、“書院好的”,任誰也挑不出病。
楊玉鈿的噓寒問暖像一陣風,吹過去的就過去了。汝昀全盤接下,一樣一樣地應了,然後說了一句:“母親,我先去書房看會兒書。”說完就轉走了。這倒不是他在躲楊玉鈿,是這段時間養了看書的習慣,不看總覺得自己有事沒干完。
悅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一個月沒回來了,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一切都跟走的時候一樣,卻覺得有些陌生。
楊玉鈿這時候把周蕓從東廂房了出來。
“蕓兒,過來,這是悅兒姐姐,你們倆一塊兒玩。”
周蕓從東廂房走出來,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穿著一件淡青的小褙子,頭發扎了兩個髻,用淡綠的頭繩綁著,手里拿著那個布娃娃,走到楊玉鈿邊,抓住了的角,出一只眼睛看著悅。
悅也看著。兩個小孩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楊玉鈿彎下腰,把周蕓的手從自己角上掰開,輕輕推了推的肩膀,笑著說:“去,跟姐姐玩去。姐姐人很好,不會欺負你的。”
周蕓被推得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悅面前,兩只手抱著布娃娃,頭低低地不說話。悅看著,忽然問了一句:“你這個娃娃什麼名字?”
周蕓抬起頭來,看了悅一眼,又低下頭去,小聲說了一句:“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怎麼行?”悅從手里把布娃娃拿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說,“它穿的是紅裳,就紅妮吧。”
周蕓看著悅,眼睛里的警惕慢慢褪去了一些,角微微了一下,不知道是張還是想笑。悅也不管同不同意,把布娃娃還給,又說:“你會不會翻花繩?我教你。”
周蕓點了點頭,兩個小孩就這樣玩到了一起。
這一天,楊玉鈿好幾次從屋里出來,往院子里看。看見周蕓和悅蹲在花圃邊上,頭挨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蟲子。
看見周蕓笑了,出了牙齒,眼睛彎彎的,不知道在樂什麼。沒過一會,周蕓又跟在悅後面跑,跑得氣吁吁的,臉紅撲撲的,頭發散了也不在乎。
周蕓來家一個月了,從來沒有這樣過。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臺階上,抱著布娃娃低著頭。楊玉鈿帶出去,也只是跟著,像個提線木偶一樣。
楊玉鈿站在門口,看著兒在院子里跑,心里頭很復雜。應該高興,兒終于肯跟人玩了,終于笑了,終于像個小孩子了。
但心里頭別扭得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麼滋味。可看著周蕓笑得那麼開心,那點兒別扭又算不了什麼了。
晚上,楊玉鈿給周蕓換裳的時候,問:“今天玩得怎麼樣?”
周蕓坐在床沿上,兩條晃來晃去的,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干凈。聽見娘問話,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
“娘,悅兒姐姐好好。”周蕓說,“教我翻花繩,還給我畫了一幅畫,畫的是紅妮,就是我的娃娃,給它起了名字,紅妮。娘你看。”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個布娃娃,穿著紅裳,頭發用紅頭繩扎著,畫得實在不算好,但能看出來很是認真。
楊玉鈿接過畫看了看,笑了笑,把畫還給周蕓,繼續給裳。的手指在系帶上停了一下,心里頭翻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覺。希兒高興,兒高興了,就高興。但兒的高興是因為悅,這讓又有不舒服。
“娘,明天還能跟悅兒姐姐玩嗎?”周蕓問。
楊玉鈿看著兒的眼睛,那雙眼睛里全是期待,亮得像是裝了兩顆星星。看了片刻,笑著用手指點了點周蕓的鼻尖。
“能。睡吧。”
周蕓高興地鉆進被窩,把布娃娃小紅摟在懷里,閉上了眼睛。楊玉鈿坐在床邊,手把被子掖了掖,看著兒的臉。周蕓的角還掛著笑,睫微微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楊玉鈿吹了燈,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周蕓睡得很安穩,被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小紅被摟在懷里,出半個腦袋。
楊玉鈿輕輕關上門,回了自己的屋。徽還在書房,屋里只有一個人。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銅鏡卸妝。鏡子里的人還是那個人,雖然已經三十歲,但風韻猶存,眼角的細紋還沒爬到臉上。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累,心實在太累了。想要的太多,得到的太。
直到楊玉鈿解了外,上了床。徽還沒回來,書房那邊的燈還亮著。楊玉鈿也不等了,直接蒙頭睡覺,反正現在有蕓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