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徽和綠宓回到了鄔縣。馬車進城門的時候,綠宓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悉的街道、悉的行人,一切都跟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看著這些,心里頭忽然松了一口氣,這種悉為了巨大的安全,將整個人包裹起來,心里的大石頭總算放下了幾分。
周大人沒有開口要,安全地回到了鄔縣。在府城的那兩天,除了那次酒席上的那個眼神,周大人沒有說過任何出格的話,沒有做過任何出格的舉。
他看綠宓的時候還是那樣,目輕飄飄的,帶著一種玩味,但他始終沒有說出口。
綠宓不知道他是礙于面子不好開口,還是只是一時興起過了就算了,或者是在等更好的時機。不知道,也不愿意想。多想無益,能做的只有等,等事的一切可能。
馬車停在家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徽先下了車,整了整襟,大步流星地進了門。綠宓跟在他後面,不聲不響地穿過前院,回到了自己屋里。
楊玉鈿站在正房門口,穿著一件緋紅的褙子,看見徽進來,臉上出了笑,那個笑比前些日子生不,眉眼都彎著,連端著茶碗的姿勢都著一種說不出的輕快。
最近諸事順心,蕓姐兒來了,每天陪著,母倆一日比一日好,悅又不在家,了許多麻煩。至于徽出門帶了綠宓沒帶,也不在意了,反正現在的心思都在蕓姐兒上,徽帶誰帶誰。
“老爺回來了。”楊玉鈿迎上去,聲音里著這些日子有的熱絡,“路上辛苦了,我讓人燉了湯,一會兒給老爺端過去。”
徽嗯了一聲,在廊下站住了,往東廂房那邊看了一眼。東廂房的門開著,周蕓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手里拿著一個布娃娃,低著頭一不地坐著。沒有看見徽,或者說看見了也不敢抬頭。
“那就是蕓兒?”徽問了一句。
楊玉鈿點了點頭,朝周蕓招了招手:“蕓兒,過來,見過你伯伯。”
周蕓聽見,子微微一僵,慢慢抬起頭來。看了徽一眼,就趕低下頭去了。
把布娃娃抱在懷里,從臺階上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挪過來,慢慢挪到楊玉鈿邊,抓住了的角,把半張臉藏在楊玉鈿後,只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徽。
徽低頭看了一眼。
周蕓穿著一件鵝黃的小褙子,頭發扎了兩個髻,用的頭繩綁著,臉瘦瘦的,下尖尖的,五算不上多好看,但還算清秀可。
的眉眼跟楊玉鈿不太像,楊玉鈿的眼睛是那種細長的丹眼,周蕓的眼睛是圓的,大大的,黑白分明。
不像楊玉鈿,那就像父親了。
徽想到周蕓的父親,楊玉鈿前頭的那個男人,那個姓周的商人。他沒有見過那個人,但看著面前這個孩子,他心里頭忽然就不舒服了。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不舒服,也許是因為這張臉提醒他,楊玉鈿以前是別人的妻子,跟別人生過孩子,他只是後來者,撿了別人的。這個念頭很荒唐,楊玉鈿是他自己要娶的,又不是別人塞給他的,但他就是別扭的不行。
“嗯。”徽應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什麼緒。他沒有蹲下來跟周蕓說話,直接轉過,對楊玉鈿說了一句:“讓廚房把湯送到書房來。”人就走了。
楊玉鈿站在廊下,看著徽的背影消失在書房的方向,角的笑慢慢收了一些。低頭看了看周蕓,周蕓還拉著的角,那只出來的眼睛里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楊玉鈿了的頭,輕聲說:“沒事,你伯伯忙,你去玩吧。”
周蕓點了點頭,抱著布娃娃回到了東廂房的臺階上,不知道在和布娃娃玩什麼。
綠宓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卻顧不上分析什麼,關上門,把包袱放在床上,在床邊坐了下來。這時候才發現的手還是涼的。從府城回來的路上一直涼到現在,怎麼都暖和不起來。
周大人的那個眼神,像一把劍,懸在的眉心,讓時刻忐忑不安。以為自己回來了就好了,可是沒有。它還在那里,嚇得每次呼吸都怕被扎破了頭顱。
如果周大人真的開口要呢,該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想了無數遍,從府城想到回程路上,從回程路上想到進了家門。想了所有的可能,但沒有想出任何一個可行的應對之策。
不能跑,跑了就是逃妾,被抓回來打死都沒人管。不能求徽,徽不會為了得罪上峰。不能鬧,鬧大了更吃虧。就是一葉小舟,風往哪邊吹,就得往哪邊漂,連舵都沒有。
太需要一個說話的人了。不能是和沈筌那種應酬,也不能是楊玉鈿那種居高臨下的打量,需要一個人,一個能聽說話、能給出主意的人。可在這個家里,連個能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
就在綠宓快憋的不過氣來時,忽然想到了汝昀,想給汝昀寫封信。
這個念頭一出來,自己都覺得荒唐。汝昀才十歲,一個十歲的孩子,連自己的事都應付不過來,能幫什麼?
況且這種事,被上看上、提心吊膽怕被送出去,說給一個孩子聽,他能懂嗎?就算他懂了,他能做什麼?他連這個家都回不來,他連自己的親妹妹都護不住,他能幫什麼?荒唐,太荒唐了。
綠宓站起來,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躊躇了好久,還是寫了。
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可不寫這封信,就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汝昀是個聰明且有膽氣的,他能在被到走投無路的時候想出辦法來,也許他也能替想出辦法來。就算想不出辦法,至有個地方可以說一說這些事,不用一個人悶在心里,悶到發爛發臭。
綠宓寫道:
“汝昀,見字如面。家里一切都好,悅兒被王家舅母接去了,說是王家舅舅想了,其實是怕在家里委屈。其實也好,在你舅母那里比在家里好。給你做的裳鞋子托舅母帶去了,你試試合不合,不合來信說一聲,我再改。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上次你爹帶我去府城周大人那里,周大人看我的那個眼神,讓我心里很害怕。
我怕他哪天開口跟你爹要我,你爹的子你是知道的,他大概不會為了我得罪上峰。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想來想去只能給你寫這封信。你別笑話我,我一個大人,遇到事只能跟一個十歲的孩子說,說出去都沒人信。
我不是要你做什麼,我也知道你做不了什麼。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說了心里好些。你讀了那麼多書,比我有見識,你要是有什麼想法,回信告訴我。 綠宓。”
寫完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自己寫的太多了,話也說的啰嗦,但沒有勇氣再寫了,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汝昀親啟”幾個字,讓翠兒托人捎去了崇正書院。
信寄出去之後,又後悔了。不該寫這封信的。汝昀才十歲,還在讀書,把這種事告訴他,不是讓他分心嗎?他要是因為這事耽誤了功課,怎麼對得起王令矩的托付?可是信已經寄出去了,追不回來了。為今之計,只能默默等待。
綠宓等了五天。第五天的時候,捎信的人回來了,帶回了汝昀的回信。綠宓從翠兒手機接過信的時候手有些發抖。拆開信封,出信紙,汝昀的字寫得比以前好了很多,看著就讓人心里踏實。
“綠姨娘,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說的事我知道該怎麼辦。我爹那個人,最怕的就是丟面子。如果周大人開口要他把你送出去,他就算心里愿意,也不敢輕易答應,因為這傳出去不好聽,這種事傳開了,他的聲就完了。他還要在場上混,他丟不起這個人。
你不用太害怕。周大人沒有開口,就說明他也在顧慮什麼。也許他只是一時興起,過了就忘了。也許他是在試探,看你們這邊什麼反應。不管怎樣,你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不。
該做什麼做什麼,不要躲,也不要刻意表現。如果哪天他真的開了口,你也不要慌,你就去找我爹,說你哪里都不去。你不用哭,不用鬧,你就平平常常地說。你越是平靜,我爹越是不好意思把你送出去。
綠姨娘,你別覺得你是一個人不行的。我娘去世的時候,把我和悅兒托付給了你和薛姨娘。你一直沒有忘記這件事,給我做裳做鞋子,給悅兒做手帕做荷包,我都記著。我沒什麼能報答你的,但你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會想辦法的。我現在能做的還不多,但我以後能做的會越來越多。你信我。
汝昀。”
綠宓把這封信看了好幾遍。
看完第一遍的時候,的手不抖了。看完第二遍的時候,的眼眶紅了。看完第三遍的時候,淚水長流,把信紙在口,閉著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憋了好幾天的那些東西一口氣全吐了出來。
這個十歲的孩子說“你信我”。綠宓把信紙從口拿下來,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將信小心折好,塞進了枕頭里面。
若說之前照顧兩個孩子是帶有私心,而今汝昀的這封信就讓完全放下了自己的小心思,想要把自己和他們拴在同一條船上,同生共死了。
躺下來,枕著那封信,覺得枕頭都比平時合適了許多,心里頭踏實極了。想起王令矩臨終前說的那些話,那時候覺得王令矩太可憐了,現在才驚覺,王令矩才不可憐,的兒子太厲害了。
兩個孩子給照管,可到頭來,是這個孩子在照管。
想起汝昀信上寫的“你不用哭,不用鬧,你就平平常常地說。你越是平靜,我爹越是不好意思把你送出去。”那孩子怎麼那麼會說,簡直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
綠宓把被子裹,閉上了眼睛。對自己輕輕地說:“睡吧,明天還要過日子呢。不管周大人打什麼主意,日子總得過,日子總能過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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