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蕓還沒來,悅的舅母劉氏倒先來了。
那天午後,悅正看著綠宓繡花呢,聽見前頭傳來一個人的聲音,嗓門很大,中氣十足,隔著兩進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找悅,我是舅母。”
悅聽到之後,愣了一瞬,然後蹭地站起來,把凳子都帶倒了也不管,提著子就往外跑。
跑過垂花門,跑過二門,跑進前院的時候差點跟一個丫鬟撞個滿懷。丫鬟往後一,也不停,一口氣跑到門口,果然看見劉氏站在那兒,穿著一件靛藍的布褂子,頭發梳得的,手里拎著一個包袱,風塵僕僕的,一看就是趕了遠路來的。
“舅母!”悅撲過去,一把抱住劉氏的腰,臉埋在劉氏懷里,聲音立刻帶上了哭腔。
劉氏摟著,另一只手在背上拍了拍:“好了好了,舅母不是來了嗎?哭什麼?別哭別哭。”上說著別哭,自己的眼淚已經快掉下來了。
蹲下來,捧著悅的臉左看右看,里念叨著:“瘦了,瘦了,比過年的時候還瘦。下都尖了,這臉上也沒了,你爹是怎麼養孩子的?”
悅被舅母捧著下,忍不住咧著笑了出來,此時眼淚掛在腮幫子上,看上去十分稽。
楊玉鈿這時候才從正房出來。腳步緩緩,臉上帶著當家主母應有的那種從容,站在正房門口,打量了一下劉氏,沒有說話。劉氏也看著,兩個人的目在半空中了一下,像是兩把刀在一起。
楊玉鈿穿了一件鵝黃的褙子,頭發梳得一不茍,戴著銀頭面。劉氏穿著靛藍的布褂子,手上還帶著做針線活的頂針,頭發只用一銀簪子別著,兩鬢有幾縷碎發被風吹散了。
劉氏看著楊玉鈿,心里頭一下子堵得慌。
知道這就是“那個人”,把汝昀送到橫山書院去吃苦的那個人。長得確實好看,瓜子臉,皮白凈,站在那里像一朵花,連上的裳都著一種不費力的講究。可劉氏看著這張臉,怎麼看怎麼不舒服。
心里暗暗想:我妹妹令矩在這個家持了那麼多年,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人。令矩看人總是微微低著頭,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好像生怕自己給人添了麻煩。這個人倒好,頭揚得高高的,好像誰都欠的。
松開悅,站直了子,朝楊玉鈿微微欠了欠,臉上出了一個笑,禮數周全的開口:
“夫人好,我是王令行的媳婦,汝昀的舅母。趕了幾天路,冒昧登門,打擾了。”
楊玉鈿也笑了笑,標準的當家主母式的微笑,角上揚的弧度都像是練過的。“舅太太客氣了。舅太太遠道而來,快請屋里坐,喝杯茶。”
劉氏擺了擺手,沒打算進屋坐,站著就把話說了:“不坐了,我等下就走。今天來,是跟太太說一聲,悅兒舅舅病了,床上躺了好幾天了,里老念叨著悅兒,說想見見外甥。我尋思著孩子也想舅舅,就過來接住幾天。等舅舅病好了,我再把送回來。”
這話說得實在是直接,楊玉鈿聽了,眉頭微微了一下。
自然知道這是假話。
且不說王令行是不是真的病了,就算真病了,家里躺著一個病人,當媳婦的不在家伺候,跑來接外甥去住幾天?這也不合常理。
楊玉鈿心里明白,劉氏是來看悅的,或者說,是來把悅從這個家里帶走的,想讓口氣。
至于為什麼突然要來,楊玉鈿不用問也知道。但總不能攔著人家外甥不見舅舅,這是天理人,攔了就是的不是。
“那行,我讓人去跟老爺說一聲。”楊玉鈿回頭讓丫鬟去縣衙給徽傳話。
丫鬟去了,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傳回話來:“老爺說,既然是舅舅想孩子,那就去吧,住幾天就回來。”
楊玉鈿點了點頭,對劉氏笑了笑說:“老爺準了。舅太太路上小心,悅兒就麻煩你照顧了。”
劉氏說了一聲“謝了”,就拉著悅的手往後院走,去收拾裳。
悅一路小跑著回了自己屋,翻箱倒柜地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裳,一條手帕和一個荷包。就像沒想著再回來似的,能帶的全往包袱里塞。
劉氏在旁邊看著,想笑又想哭,接過包袱來重新疊了一遍,把不用的拿出來,把該帶的放進去,一邊收拾一邊念叨:“你哥的書箱子里還有幾件裳沒帶走,這次正好給他帶去。你這件棉襖太薄了,到了舅母那兒,舅母給你做件新的。”
正收拾著,門口有人輕輕敲了兩下。
綠宓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包袱,不算大,裹得方方正正的。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褙子,頭發隨意挽著,看著劉氏,笑著了一聲“舅太太好”。
劉氏看了一眼,知道這是徽的妾。上下打量了綠宓一番,目在臉上停了一下,又在手里的包袱上停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綠宓也不在意,把包袱遞過去,輕聲說了一句:“這是給大爺做的幾件裳和兩雙鞋,麻煩舅太太帶給他。上次做的鞋他穿著有點,這次放寬了半寸,應該剛好。”
劉氏接過包袱,在手里掂了掂,沉的。知道了綠宓對汝昀和悅好,過年那次汝昀穿回來的那些裳鞋子,估計就是眼前這個人做的。
這個人,在這個家里,恐怕也不好過。
劉氏看著綠宓,忽然笑了笑說道:“你有心了。”就這四個字,再沒有多的話,但綠宓聽懂了。
綠宓也回應了一個笑,朝劉氏點了點頭,又朝悅笑了笑便轉走了。的腳步聲很輕,很快便聽不見了,就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悅收拾完了,跟著劉氏往外走。走到垂花門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綠宓的屋門關著,窗紙上映出的影子,低著頭,大概又在繡花。
悅站了一下,想跑過去給綠宓說個再見,但劉氏在前面催了,只好轉跟上,心里頭默默說了一句“綠姨娘,我走了”,也不知道綠宓聽沒聽見。
薛雪站在自己屋門口,懷里抱著汝明,看著悅走,對汝明說:“姐姐走親戚去了”。汝明便朝悅揮了揮手,喊了一聲“姐姐”,悅回頭沖他笑了笑就走了。
楊玉鈿站在正房門口,看著劉氏和悅的背影穿過院子,出了大門,消失在門口。等徹底看不見兩人的影子,楊玉鈿的臉突然就垮了下來。
知道劉氏為什麼來,前腳說要把蕓兒接來,後腳劉氏就來了。這自然是悅在這里待得不舒服了,有人傳了話出去,王家那邊知道了,來人把孩子接走了。
安自己:悅走了,蕓兒來了,也正好,省得兩個孩子在一起,再起了沖突也不好看。
但心里頭還是有些不舒服。倒不是因為悅被接走,而是覺自己在這個家里的一舉一,好像都被人看著、傳著、防著。
又不是要做壞事,就是想把自己兒接來住幾天,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至于像防賊一樣,把悅連夜轉移走?這個人會是誰呢,薛雪還是綠宓?
想歸想,面上什麼都沒,轉回了屋,丫鬟來繼續問蕓兒屋子收拾得怎麼樣了。
而另一邊,劉氏和悅上了馬車。
馬車出了縣城,上了道,撒開蹄子跑起來。悅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鄔縣的城墻越來越小,最後變一條灰線,消失在路的盡頭。
的心完全放了下來,轉過來看著劉氏,問了那個從剛才就一直想問的問題。
“舅母,舅舅到底怎麼了?病得嚴重不嚴重?”
劉氏正在包袱里翻東西,聽見這話,手里的作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悅,臉上的表彩極了,一會忙碌一會心虛,最終心虛地不好意思地笑,活被穿了。
“你舅舅好著呢。”劉氏說,語氣輕快了許多,甚至還帶著點得意,“他能吃能睡的,一頓能吃兩大碗飯,比我還能吃。他哪兒有什麼病?”
悅瞪大了眼睛,張了一個圓圈。
劉氏把包袱系好放在一邊,手把悅摟過來,讓靠在自己肩膀上。
“舅母要不這麼說,你那個繼母能讓你出來嗎?我要是說‘我想外甥了,來接住幾天’,準得說‘過幾天再說’,‘等老爺回來再說’,一說再說,說到最後就不了了之了。舅母能讓你在那個家里悶著嗎?”
劉氏摟著悅,下擱在頭頂上,聲音了下來。“你也別擔心,你舅舅不知道我撒這個謊,他只會在家氣的團團轉。他要知道我咒他生病,還不得跟我急?回去幫舅母瞞著,聽見沒有?”
悅趴在舅母懷里,聞著舅母上那面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頭踏實極了,往舅母上又蹭了蹭,響亮的回了一聲“嗯”。
沒過一會,悅眼睛一酸,眼淚就下來了,把臉埋在劉氏的襟里,直接哭出了聲,整個人都微微抖著。
劉氏沒有問為什麼哭,也沒有勸別哭,就那麼摟著,一只手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里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斷斷續續的,像是哄小孩子睡覺的那種歌。
馬車在道上跑著,悅哭了好一陣,才慢慢收了聲,用袖子了臉,從舅母懷里坐起來,紅著眼眶笑了笑。
“舅母,我想吃你做的糕點。”
劉氏笑了,手點了點的鼻子:“就知道你惦記這個。一回家就給你做,多放糖,管夠。”
悅破涕為笑,眼淚還掛在睫上,角已經咧開了。
“舅母,那我們能不能給哥哥也帶一些,我想去他的學堂看看,我從來都沒有去過。”
“好呀,你哥最近又長高了,到時候讓你哥和你表哥一起帶著我們悅兒出去玩。”劉氏將悅又摟了幾分。
悅把頭靠在劉氏肩膀上,看著車窗外的麥田和遠山,覺得這條路真好,再長一些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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