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正書院的日子,比汝昀預想的要好得多。
鄒先生這個人,看著嚴肅話不多,臉上也很有笑模樣,但教起書來是真下功夫。他每天卯時就到講堂,等學生來了,一個一個地講,講完了挨個提問,答不上來的不許吃飯。
頭幾天有個學生被他問住了,站在那里支支吾吾了半天,鄒先生也不罵人,就那麼看著他,看得那個學生額頭冒汗,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從此再沒被問住過。
汝昀喜歡這種氛圍。這種氛圍給他的覺很踏實,讀書就是讀書,往死里讀書。
鄒先生也不講那些“讀書為了功名”的話,也不講“讀書為了明理”的大道理,他就把書上的容講清楚,至于學生怎麼想、以後走什麼路,那是學生自己的事。
而且這里的同窗們也實在。那些農家孩子,心眼不多,誰讀書讀得好他們就服誰。汝昀年紀雖小,但背書背得最,文章也寫得像樣,沒幾天就在書院里站穩了腳跟。
姓趙的那個孩子趙大壯,比他大三歲,長得又高又壯,但讀書不行,經常來問汝昀問題。汝昀給他講,他聽不太懂,撓著頭說“我聽不明白”,汝昀就換一種說法,講到他懂為止。一個多月下來,兩人竟也了好兄弟。
這里的生活讓汝昀都覺幸福的有些過頭了。
他給舅舅寫過幾封信,說自己在書院一切都好,讓舅舅舅母放心。王令行回信寫得不長,就是說“好好讀書,別的事不用想。”偶爾會在信里提到:“你舅母給你做了兩雙新鞋,下次給你帶去”。
可好景總是不長。四月里的一天,徽接到老家來的信,信里說他二叔維病了。病得有點重,族里人拿不準況,想讓徽回去看看。
徽接了信,心里實在放心不下,跟上峰請了假,就快馬回了青溪鎮。
維的病是咳疾,老病了,每年換季的時候都要犯一回。往年犯得輕,喝幾副藥就好了,今年犯得尤其重,咳起來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人瘦了一大圈。
徽到家的時候,維正靠在床上喝藥,看見徽回來了,放下藥碗,拉住徽的手就不撒開。
“徽兒啊,二叔怕是沒幾年好活了。”維的聲音沙啞,中氣明顯不如從前。
徽安道:“二叔,你子骨朗,養養就好了。”維搖了搖頭,不再說這個,轉口問起了家里的孩子們。
“昀兒呢?孩子怎麼樣了?還在橫山書院讀書呢?”
徽點了點頭:“在的。在橫山書院讀著呢,去年年底去的,讀了幾個月了。”
“讀得怎麼樣?”
“書院那邊說還行,好的。”
維嗯了一聲,靠在枕頭上,閉著養了一會神又說道:“你回去的時候,順道去看看他。他可是你的長子,那孩子命苦,小小年紀沒了娘,你這個當爹的要多上心。”
徽應了,其實他原本沒打算去看汝昀,一來一回要繞好多的路,他覺得麻煩。但二叔開口了,他不好推,只能答應。
在老家住了兩天,維的病見好,徽就往回走了。回鄔縣之前,拐了個彎,往橫山書院的方向去了。
楊玉是在書院門口上徽的。
那天下午他剛從書院出來,手里拿著幾本書,低著頭走路,腦子里還在想一篇沒寫完的文章。
走到門口的時候一抬頭,看見一個人站在大門邊上,穿著一半舊的服,看著有些眼,楊玉愣了一瞬,才認出來那是徽。
“姐……姐夫?”他快步走過去,臉上的表先是驚訝,然後迅速變了慌和幾分心虛,他弱弱問道:“姐夫怎麼來了?”
徽看了他一眼,說:“回老家看我二叔,順道過來看看昀兒。”
楊玉的臉變了。他的臉本來就白,這一變白得更厲害了,目躲閃,不敢看徽的眼睛。
徽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抬腳就要往里走。
“姐夫!”楊玉忽然大喊了一聲,喊完自己也覺得不對,趕放低聲音道,“姐夫,你……你等一下,我先去通報一聲。”
“通報什麼?”徽皺了皺眉,“我看我自己的兒子,還要你通報?再說了,一個書院而已,還用上通報二字了!”
楊玉臉漲得通紅,耳朵尖紅得要滴,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一會兒抱拳一會兒放下,哆嗦了好幾下,終于出一句話:“姐夫,那個……汝昀他……他不在書院。”
徽的腳步停住了。他盯著楊玉看了片刻,那目沉甸甸地在楊玉上,得楊玉幾乎站不穩。
“不在書院?去哪兒了?”
“他……他……”楊玉結了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來。一張,書從腋下下來,直接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撿起來又掉了,整個人不控制的抖著。
徽站在那里,看著楊玉的樣子,心里頭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楊玉。”徽了他的全名,沉聲問道,“汝昀到底在不在橫山書院?”
聽到這話,楊玉便知道自己瞞不住了,徽不是好糊弄的人,雖然平時看起來不怎麼管家里的事,大小事都丟給楊玉鈿,可這個人能在場上混這麼多年不出事,腦子不可能不清楚。
他蹲下去,好不容易把書撿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肚子都在打。
“姐夫,汝昀他……他已經退學了。”
“退學?”徽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但很快又了下來,其中的怒意已經掩藏不住“什麼時候的事?誰讓他退學的?”
楊玉不敢撒謊了,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說完這些,他又補了一句:“姐夫,這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我回書院之前,有一天在堂屋里看見汝昀臉不對,後來發現他把那封回信走了。我當時沒多想,等到回了書院,問了山長才知道他已經退學了。”
徽聽完了,站在原地一不,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但楊玉卻明顯能覺到他的暴怒,他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徽才開口:“他現在在哪里?”
楊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退學之後就走了,我沒有再見過他。”
徽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轉就走了。
楊玉站在書院門口,看著徽的背影越走越遠,一,靠在門框上,半天沒。
他想起姐姐楊玉鈿說的話:“徽這個人,你看著他不聲不響的,心里頭比誰都清楚。你不要在他面前耍花招,耍不過他。”他一直覺得姐姐說的也太過夸張了,如今卻對此深信不疑了。
徽走出橫山書院的大門,站在道上,半天沒說一句話。
退學了!他兒子從橫山書院退學了。他偽造父親的親筆信,冒充父親的筆跡,騙過陳山長辦了退學。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干出這種事來。
一時間,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嘆氣。
生氣是真的生氣,偽造父親的信件,這事擱到哪個家里都是大逆不道,打一頓都是輕的。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這孩子的膽子和腦子,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他以為汝昀就是個普通的孩子,讀書還算聰慧但也不算多出挑。可這孩子背地里做了這麼一件大事,從頭到尾,滴水不,連他這個當爹的都被蒙在鼓里。
這像什麼?這像一頭狼,平時看著跟條狗似的,不不咬人,到了關鍵時刻,出真面目來。
徽想了一會兒,開始琢磨汝昀會去哪兒。回鄔縣?不大可能。他退了學,不敢回家,怕事敗。那他能去哪兒?
很快,徽腦子里就閃出了一個人名,王令行。除了王令行家,他不會去別的地方。
徽沒有猶豫,直接往王令行家的村子趕去。從橫山書院到王令行家,用了一天,傍晚的時候,徽的馬車到了王令行家的村子。
馬車停在門口的時候,王令行正從地里回來,肩上扛著一把鋤頭,卷到膝蓋以上,上的泥還沒干。他看見那輛馬車停在自家門口時愣了一下,待看清車上下來的是徽時,臉沉了下來。
他不喜歡徽。這不是什麼,徽自己也知道。
王令矩活著的時候,王令行對這個妹夫就不太滿意,覺得他人不壞,但太冷漠,對王令矩不夠好。王令矩死的時候,王令行沒有當著徽的面說什麼,但背地里跟妻子說了四個字“薄寡義”。後來徽續弦娶了楊玉鈿,王令行就在心里決定,再不和這個人來往。
不過不滿歸不滿,人來了,他不能把人攆出去。
“大人。”王令行站在門口,沒有請進的意思,扛著鋤頭,似是嘲諷地說了一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徽下了車,看著王令行,沒有繞彎子:“我來找昀兒。”
王令行的眉頭跳了一下,不過他立刻反問:“昀兒不是在橫山書院讀書嗎?你來找他要到書院去,來我家做什麼?”
徽看了他一眼,目在王令行的臉上停了片刻。王令行的眼睛里沒有毫閃躲和心虛。但徽卻注意到,他握著鋤頭的手了一些。
“王令行。”徽也直呼了他的名字,這在平時是不會的,雖然兩人關系不好,但面子上一直過得去,見面都是客客氣氣的一聲大哥妹夫的。今天卻連面子都維持不住了,“昀兒不在橫山書院,他在正月里就退學了。這事你知道嗎?”
王令行沉默了。他不擅長撒謊,也不想撒謊。但他不想出賣外甥,那是他妹妹的孩子,是他這些日子天天陪著讀書的孩子。
沉默本就是回答。徽沒有再問,繞過王令行,直接走進了院子。
王令行站在原地,看著徽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話:“該來的,躲不掉。”
劉氏正在灶房里做飯,聽見院子里的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看見徽走進來,嚇得手里的鍋鏟差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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