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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收假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龍抬頭。

頭天晚上,汝昀把東西收拾好了,跟上次去書院時帶的東西差不多。

不同的是,箱子里多了一雙新鞋,是綠宓前幾天放在他門口的,鞋底納得極厚的,走路完全不會硌腳。

悅坐在他床上,看著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地往箱子里放,小撅得能掛油瓶。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那麼坐著,兩條晃來晃去的。

“哥,你什麼時候再回來?”終于問了一句。

“放假就回來。”汝昀說,把箱子蓋好,扣上搭扣。

“那要多久?”

“一兩個月吧。”

悅的撅得更高了。從床上下來,走到汝昀跟前,拉著他的袖子,仰著臉看他,眼圈紅了,但沒有哭。

“哥,你別去那個書院了,我覺得那個書院不好。”

汝昀愣了一下,蹲下來,平視著妹妹的眼睛:“為什麼覺得不好?”

“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不好。”悅說不出來,但是個敏的孩子,大人的話聽不太懂,但大人的臉看得清楚。

汝昀妹妹的頭,沒有解釋。有些事他不想讓悅知道,知道了也沒用,只會擔心。

“哥換了個書院了,比原來的好。”他說。

悅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放在地上的箱子,終于還是點了點頭。

二月初二,天還沒亮汝昀就起來了。他穿好裳洗了臉,把箱子拎到門口,等馬車來接他。

徽出來送他,站在臺階上,手里端著一碗熱茶,喝了一口,對著汝昀鎮重地說:“路上小心,到了書院好好讀書,別的事不要想。”

楊玉已經回去了。他走的那天,汝昀正好在院子里見他,兩人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楊玉有沒有把那封信的事告訴楊玉鈿,汝昀不知道。但從楊玉鈿這幾天的臉來看,應該不知道。如果知道,不會這麼平靜。

薛雪帶著兩個孩子也來送了。汝昕站在薛雪旁邊,手里拿著一塊糖,得滿手都是黏糊糊的。汝明坐在丫鬟懷里,歪著腦袋看汝昀,忽然喊了一聲“大哥”。汝昀看了他一眼,笑著他的頭,說了聲“乖,等大哥回來給你們帶好吃的。”。

綠宓站在廊下,懷里抱著那只老貓。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汝昀朝點了點頭,也點了點頭。

車來了。趕車的是個中年人,姓馬,常年在城門口等活,與家已經很相了,汝昀上次去舅舅家就是坐他的車。馬叔把箱子拎上車,拍拍車板,說:“爺,上車吧。”

汝昀上了車,掀著車簾,又看了一眼院子。悅站在臺階上,抿得的,整個人看著委屈,又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走吧。”汝昀放下車簾。

馬車了,咯吱咯吱地碾過青石板路,出了巷子上了大街。

等馬車出了城門,上了道,速度便快了些。趕車的馬叔問了一句:“爺,還是去老地方?”

“不,去青石鎮王家村。”

馬叔沒有多問,應了一聲,拐上了另一條路。

馬車走了兩天,第一天傍晚在一個鎮上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到了王令行家的村子。

汝昀下了車,拎著箱子,走到舅舅家門口。院門關著,他抬手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劉氏。看見汝昀,先是愣了一下,看著汝昀拖著一個大箱子,又心疼起來。

一把拉住汝昀的手,把他拽進院子里,里念叨著:“你這孩子,怎麼又瘦了?你爹那個沒良心的,也不給你吃好的?”念叨了兩句才想起來,不是收假的日子嗎?他怎麼一個人來了?

“昀兒?你怎麼突然來了,書院休沐了?”

汝昀把箱子放在地上,站在院子里,看著舅母的臉,忽然覺得鼻子一酸。這一路上他都在想怎麼開口,想了好幾種說法,每一種都覺得不太對。現在站在舅母面前,那些想好的說辭全忘了。

“馬叔,你回去吧,若是我家人問起,你只說我平安便好。”汝昀對著車夫說道。車夫應了一聲,趕著車走了。

“舅母,我沒回書院。”他這才對劉舅母說道。

劉氏的臉變了,正要追問,堂屋的門開了,王令行走了出來。他看見汝昀,也愣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

汝昀站在那里,說他不想在那里讀書了,他爹不同意他回來,他寫了一封假信冒充他爹的筆跡寄給陳山長,陳山長回了信同意他退學,他把回信截住了沒讓他爹看見。他說這話的時候平靜地不像是一個小孩子。

等他說完了,院子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王令行的臉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表。他盯著汝昀看了好一會兒,哆嗦了幾下,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一句也說不出來。

劉氏先反應過來,一把將汝昀摟進懷里,哭了起來。

“這孩子,這孩子……”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就是反反復復地著“這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全蹭在汝昀的肩膀上。汝昀被舅母摟著,子僵了一下,慢慢了下來。

王令行站在旁邊,看著外甥,又看了看劉氏,臉上的表變了又變,最後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要把口的什麼東西都吐出來。

“你一個人干的?”他問。

汝昀從劉氏懷里掙出來,點了點頭。

“沒有人幫你?”

“沒有。”

王令行沉默了。他轉過去,背對著汝昀,站了一會兒,又轉回來。只是眼眶紅紅的,像是要流淚的樣子。

出手,在汝昀肩膀上拍了拍,汝昀竟然覺得舅舅手掌的溫度覺很舒服。

“先住下,別的事回頭再說。”

劉氏眼淚,拎起汝昀的箱子往里屋走,一邊走一邊說:“舅母給你鋪床,被子是新絮的,暖和。你想吃什麼?舅母給你做。你上次說想吃千糖,舅母一直記著呢,明天就給你做。”

汝昀被舅母的嘮叨聲包圍著,一直繃著的心突然就松了。

王令行坐在正房門前,吧嗒吧嗒的著旱煙,一言不發。

汝昀站在廊下看著他,不知道舅舅在想什麼,但看見他的肩膀微微繃,像一個扛著很重的東西的人好不容易歇了下來,雖然東西還沒放下,但至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