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楊玉看汝昀不說話，又追問了一句：“你在書院遇到什麼事了？”

汝昀沒有立刻回答，楊玉一直盯著他，半晌後，汝昀才開口:

“我在橫山書院讀了三個月的書，趙先生教的甲字班。”

楊玉哦了一聲，等著他往下說。

“趙先生講課，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論語》的‘學而時習之’，他講了三遍，每遍都一樣。我問了他一個經義上的問題，他讓我不要太深究。”汝昀說到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楊玉的臉。

楊玉的臉沒怎麼變，只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書院里的同窗，上課睡覺的有，傳紙條的有，下了課賭錢的也有。先生們都不管。還有學生在外頭開鋪子做生意，跟商人稱兄道弟，山長一個月來一次，講的都是些空話。”

汝昀說得非常平靜，讓人覺不到太多的緒:“我在那里三個月，學到的東西還不如在家里自己看書學到的多。”

他說完了，屋里安靜了好一會兒。楊玉臉上的表從困變了不安，又從不安變了難堪。

“你說的是……橫山書院？”楊玉的聲音有些發虛。

“是。”

“甲字班的趙先生？”

“是。”

楊玉愣了好一會兒，像是被什麼給驚到了。

“你等一下。”楊玉忽然站起來，走到墻角的書桌前，從一摞書中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翻了幾頁，走回來遞給汝昀。“你看看這個，這是我去年在書院寫的課業，山長和幾個先生都批閱過的。”

汝昀接過來，是一本手抄的課業本，字跡端正，筆劃清楚。他翻了幾頁，里面是些文章的習作，每篇文章後面都有批語，批語寫得認真，有圈有點，有的地方還寫了“此可再琢磨”、“此論有新意”之類的話。批語的筆跡有好幾種，看樣子不止一個人批過。

汝昀翻了幾篇，心里頭的疑更深了。這些批語不是敷衍了事的東西，看得出發的人是用了心思的。如果橫山書院真像他說的那樣爛，怎麼會有這樣的批語？

他把課業本還給了楊玉，隨後又問道：“舅舅，你去年還在書院？”

“在。我一直在書院讀書，今年是第七年了。”楊玉把課業本放在桌上，重新坐下來，“山長對我一直很照顧，我爹在世的時候就托付過他的。幾個老先生對我也不錯，我今年的課業他們批得很細，比往年還細。”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出了同樣的困。汝昀想的是一回事，楊玉說的是另一回事，兩個人口中的橫山書院，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會不會是你那個班……”楊玉斟酌著說，“甲字班是蒙班，蒙班的先生可能……”

他沒把話說完，汝昀卻已經猜的八九不離十了。蒙班都是些小孩子，先生教得敷衍些，也不是沒可能。不過汝昀立刻又搖了搖頭：“舅舅，你在書院的時候，甲字班的趙先生就在了。你再想想，有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楊玉皺著眉頭想了想，過了一會兒，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又皺起來。

“趙……趙……”他念叨了兩聲，忽然拍了一下手掌，“是不是四十來歲，胖乎乎的？”

“就是他。”

楊玉的臉變了，他猶豫了一下，才慢慢說道：“這個人……我倒是不太，但聽人提過幾句。他好像是去年才來的書院，陳山長舉薦進來的。有人說他是陳山長的什麼親戚，也有人說是花了錢進來的。教得怎麼樣我確實不知道，但……”他又猶豫了，像是不太想說。

“但什麼？”汝昀追問。

楊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孩子既然已經在甲字班待了三個月，有些事不說也不好，便嘆了口氣說：“我聽幾個學兄說過，他這個人學問不怎麼樣，以前在別教書就鬧過笑話。”

他說完又趕補了一句：“這些都是聽人說的，不一定準。”

汝昀沒有接話，他在心里頭把這些話跟自己三個月的經歷對了一下，已經確信了：趙明遠確實是個走了門路進來混飯吃的。

但陳山長不管，事就被按下來了。那些家長不提，還有一種可能，那些家長本就不在乎孩子學到多東西。他們把孩子送進橫山書院，不是為了讀書，是為了朋友。書院里那麼多家子弟，拉上個關系，比讀十年書都管用。

“甲字班別的學生，你覺得怎麼樣？”楊玉又問。

汝昀想了想，搖了搖頭。他等著楊玉開口。

他知道楊玉不是壞人。這個年輕人在他面前局促不安，手足無措，不是因為討厭他，恰恰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跟他這個“便宜外甥”相。

楊玉是被他姐姐推到這個家里來的，就像他自己是被楊玉鈿推到橫山書院去的一樣。他們都是棋盤上的棋子，下棋的不是他們自己。

“你說的這些……”楊玉終于開口了，聲音發：“有些我聽說過，有些我不知道。書院這些年確實變了，但我沒想到蒙班已經爛這樣。”

“那些開鋪子的學生，我知道幾個。家里都是做的，有的是府里的，有的是省里的。他們在書院混幾年，家里就給他們安排出路了。書讀得好不好，他們不在乎，反正有人替他們兜底。”

楊玉說到這里，苦笑了一下，“我不一樣。我爹死了，家里就剩我和姐姐。我要想出人頭地，只能靠自己。所以我挑先生挑得嚴，哪個先生教得好我就跟哪個學，教得不好的我不去就是了。”

汝昀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楊玉在書院里不是隨大流的，他是有選擇地學。正因為有選擇，他才覺得書院“還可以”。那些教得好的老先生還在，楊玉只跟這些人學，避開了趙明遠這樣的庸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