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三天,汝昀醒得比平時都早。
此時窗外天還沒大亮,灰蒙蒙的。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頭約的靜,便起穿好裳,推開門去洗漱。
門一推開,腳下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個藍布包袱,安安靜靜地放在門檻旁邊。
汝昀愣了一下,彎腰把包袱撿起來,解開一看,里面是三套裳:兩套棉袍子,一套夾襖,都是深藍的棉布做的。針腳很是細,領口和袖口都了厚厚的棉絮,著就暖和。
他把裳抖開看了看,尺寸剛好是他穿的,寬窄得宜,袖子合適,像是專門替他量過的一樣。
他蹲在門檻邊上看了一會兒,心里頭犯了嘀咕。誰放在這兒的?什麼時候放的?昨晚上他回來的時候還沒有,那就是夜里或者今早才放的。
他抬頭四下看了看,廊下沒有人,各屋的門都關著。
汝昀把裳重新疊好,塞回包袱里,抱起來回了屋。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又站了一會兒,腦子里轉了幾個念頭,但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吃早飯的時候,一家人又坐在了堂屋里。
汝昀坐在悅旁邊,一邊吃一邊觀察各人的臉。薛雪和綠宓好像沒有任何的改變,楊玉鈿也跟前兩天一樣,對他客客氣氣,實在是沒有什麼特別的。
汝昀心里頭的疑更重了。難不,這裳也許是哪個老僕還是丫頭看他穿得單薄,給他做的。
可他一連看了幾個老僕好幾眼,他們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他又看了看幾個丫鬟,也都各自忙著,沒有人給他遞眼,沒有人朝他笑。
那是誰呢?
早飯吃完,徽放下邸報,看了汝昀一眼,說:“你今天別看書了,在家里好好歇歇。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別整天悶在屋里。”
汝昀應了一聲。徽又看了看悅,說:“悅兒,你帶你哥在院子里轉轉,別讓他老坐著。”
悅高興地點了點頭,拉著汝昀的手就往外走。汝昀被拽著,無奈的笑了笑,跟著出去了。
兄妹倆在院子里待了一上午。悅拉著他在院子里走了兩圈,又帶他去看種的花。院子東邊靠墻的地方,悅讓人用磚頭壘了一個小小的花圃,里面種了幾棵梅花,不過一朵盛放的花都沒有。
“這幾棵梅樹是今年秋天種的,新夫人讓我種的。”悅蹲在花圃邊上,手了那些小花苞,“說梅花冬天開,開了以後院子里好看。我每天給它們澆水,可是等了好久還不開。”
說著,悅從袖子里掏出一條手帕手。那手帕是新的,淡藍的棉布,邊角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繡工不算細,看著卻很是素凈雅致。
汝昀的目落在那條手帕上,了一下,忽然不了。
他認出了那塊布料。淡藍的,紋路和手,都和他早上收到的那三套裳的布料一模一樣。
“這手帕是誰給你的?”汝昀問,語氣盡量放得自然。
悅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手帕,說:“綠姨娘給的。前幾天我手帕破了,正想去跟管事的要,綠姨娘就給了我一塊。還是新的呢,你看,這里還繡了蘭花。”把手帕舉到哥哥面前,指著那朵蘭花給他看。
綠姨娘,汝昀心里頭咯噔了一下。他不聲地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悅也沒在意,把手帕塞回袖子里,又去看的花了。
汝昀坐在那里,腦子里快速地轉著。綠宓為什麼要給他做裳?當然,是不是綠宓做的還不一定,只是布料對上了,也許是巧合?
可說不過去,這種淡藍的棉布他以前在家里沒見過,應該是新買的。誰買了同一匹布,一邊給悅做手帕,一邊給他做裳?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事。
如果是綠宓,為什麼要這麼做?
汝昀回想起綠宓這個人。在他的印象里,綠姨娘是個不多話的人,平時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屋里,每天無非就是繡花或喂貓,見了誰都是笑盈盈的,但從不過分親近。
是瘦馬出,這事汝昀聽大人說過,但不太懂是什麼意思,只知道不是正經人家出來的。
他娘在世的時候,對綠宓很是平淡,說不上多好,也說不上多差。綠宓對他和悅也是一樣很客氣,請安問候都是有的,再多的就沒啦。
他娘去世之後,把兩個孩子托付給了薛雪和綠宓。薛雪上是答應了,但做的事不多。綠宓上沒說什麼,好像也沒做過什麼特別的事。有時候他在院子里見綠宓,會朝他點點頭笑一笑,說一句“大爺好”,僅此而已。
可這回,悄沒聲息地把三套厚裳放在他門口,連個紙條都沒留,也不讓人知道是做的。這是什麼意思?
汝昀想了一上午,也沒想明白。
下午的時候,汝昀在書房里翻了幾頁書,心思不在上面,看不進去。他把書放下,起去了後院。可走到綠宓屋子門口的時候,他又猶豫了。
綠宓的屋門關著,窗戶里出昏黃的燈,能看見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低著頭,好像在繡什麼東西。屋里傳來輕輕的哼唱聲,調子聽不清楚,有點像哄孩子睡覺的那種歌。
汝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手抬起來想敲門,但最終還是放下了。他忽然覺得這樣貿然來問不太好,萬一不是做的呢?萬一本不想讓人知道呢?他這麼直接來問,反倒讓為難。
他轉回到自己屋里,把那三套裳從包袱里拿出來,攤在床上一件件的看。
第二天,汝昀拐彎抹角地問悅,綠姨娘對怎麼樣,悅眨著眼睛說:“綠姨娘對我好的啊,經常給我東西。上次還給我一個荷包呢,繡著小兔子的,可好看了,我放在床邊,睡覺時就能看見。”
“還給了你什麼?”汝昀問。
悅想了想:“還給了我一盒胭脂,不過我沒用,收起來了。還有一條子,也是綠姨娘給的,就是我現在穿的這條。”站起來轉了一圈,擺像傘一樣打開,又慢慢落下來,很是好看。
汝昀看了一眼那條子,淡綠的綢布,角繡了幾片竹葉,干干凈凈的,確實好看。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看來綠宓對悅也是一樣,時不時給些小東西,不算貴重但總歸是用了心的。悅是個小姑娘,對這些東西喜歡得,每次都高高興興地收了。
過了幾天的一個下午,徽出去了,楊玉鈿在屋里歇午覺,薛雪帶著兩個孩子在後院玩,院子里安靜極了。汝昀從書房出來,想去廚房倒杯水喝,經過綠宓屋門口的時候,門虛掩著,里面傳來貓聲。
他正要走過去,門忽然從里面打開了,綠宓端著一盆臟水正要往外潑,差點潑到汝昀上。兩人都愣了一下。
“哎呀,大爺,對不住。”綠宓趕把盆放下,往後退了一步。
汝昀擺了擺手說沒事,腳步卻沒有。他在原地站了一瞬,看著綠宓的臉。綠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攏了攏耳邊的頭發,笑了笑:“大爺有事?”
汝昀想了一下,開口說:“綠姨娘,那幾件裳,是你做的嗎?”
綠宓臉上的笑容不自然地停了一瞬,但汝昀看出來了。笑著說:“什麼裳?”
汝昀看著的眼睛,的眼睛不大,細長的丹眼,眼神和,帶著一些恰到好的疑,看不出一破綻。
“我回來的第二天早上,門口放了一個包袱,里面有三套裳。”汝昀說,“是用淡藍的棉布做的,跟我妹妹那條手帕的布料一樣。”
“大爺看錯了吧,我可不會做大人的裳,只會做些小手帕、小荷包什麼的。”說著,手指了指屋里晾著的一塊手帕,確實是淡藍的棉布,跟給悅的那塊一樣。“這是我前些日子買的一匹布,料子不算好,但和,給小姑娘做手帕正好。男人的裳要用好料子,我這布不夠格。”
汝昀看了看那塊手帕,又看了看綠宓,說得很自然,不像是撒謊的樣子。
他點了點頭,說了句:“那可能是我弄錯了”,就轉走了。
但他心里清楚,他沒有弄錯,綠宓在撒謊。
他回到書房,坐下來,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他想不通綠宓為什麼要撒謊?難道不想讓別人知道做了這件事。
為什麼要向他示好?又不讓別人知道?
他想得頭疼,索不想了,拿起書來讀。讀了幾頁又放下,拿起筆來練字,寫了幾行,心靜不下來,字寫的也丑。他嘆口氣,便不再寫了。
他忽然很想回書院。當然不是因為他喜歡書院,恰恰相反,他討厭那個地方。
但書院至是簡單的,那些紈绔子弟看不起他,當面就哼一聲,要不就當他明,一眼就能看清楚。不像家里這些人,臉上笑著,心里頭想著什麼,你永遠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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