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開始上課了。可這上課頭一天,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趙先生講的是《論語》,講的是“學而時習之”那一章。汝昀在家里已經讀過這些了,但先生講的和他在家里學的完全不一樣。他在家的時候,先生告訴他,讀書是為了明理,是為了修齊家治國平天下。趙先生講的卻是:“讀書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功名。有了功名,就有了做;有了做,就有了銀子;有了銀子,就有了想有的一切。這個道理,你們要記在心里。”
汝昀坐在下面,聽得整個眉頭都鎖在了一起。
接下來的幾天,他發現不對勁的地方越來越多。書院里的學生,真正認真讀書的沒有幾個。大多數學生上課的時候打瞌睡傳紙條,頭接耳,下了課就三五群地出去逛,喝酒、鬥蛐蛐、賭錢,什麼七八糟的事都有。趙先生看見了也不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鬧到他跟前就行。
最讓汝昀吃驚的是,書院的幾個學生,居然在合伙做買賣。他們在書院外面開了一間鋪子,賣筆墨紙硯,還賣一些雜貨,說是方便書院的同窗,實際上賺了不錢。這事放在別,肯定是要被先生訓斥的,但在橫山書院,先生們好像還默許了。
汝昀悄悄問了一個鄰屋住的師兄,那師兄姓何,比他大幾歲,人還算實在。
何師兄聽了他的問題,苦笑了一下,低聲音說:“你不知道?橫山書院早就不是以前的那個橫山書院了。陳山長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鉆營的本事是一流的。他把書院辦得風風的,來讀書的家子弟越來越多,真正想求學的窮人子弟越來越。先生們也不是真教書的,都是些走了門路進來混飯吃的。”
汝昀一下子愣住了。
何師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你來都來了,就忍著吧。熬幾年,拿個功名,比什麼都強。”
汝昀在書院待了半個月,寫了一封信回家。信的大意是說,書院不像想象中的那麼好,學風很差,先生也不用心教,他不想在這里待了,想回家。
信寄出去之後,他等了十天,才等到了回信。
回信不是他爹寫的,是他爹讓管家代筆的,但意思應該是他爹的意思。信上說,他太過矯,不夠堅定,才去了半個月就要打退堂鼓,這樣沒有長,將來能有什麼出息?讓他安心在書院讀書,不要再提回來的事。
汝昀看完信,在學舍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來,僕來點了燈,看到汝昀愣愣地表,還以為怎麼了,了汝昀兩聲,汝昀才反應過來,他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里,夾在書里,然後拿起書繼續讀。
讀到“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那段,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怎麼也忍不住,直往下掉。
汝昀在橫山書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
但他從來不是一個氣的孩子。當初從鄔縣來書院的時候,他做好了吃苦的準備。
誰能想到書院的課業如此松散,趙先生今日講一章《論語》,明日又講同一章,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好像他自己也記不得昨天講了什麼。
汝昀有一次實在忍不住,課後去問趙先生一個經義上的問題,趙先生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這些都是細枝末節,不必深究”,就把他打發了。
汝昀回到學舍,氣的兩個耳朵都紅了。他把家里的書帶了幾本來,有些是爹從前用過的舊書,邊角都卷了,書頁上麻麻地寫著批注。
他把那些批注一頁一頁地翻著,一邊翻一邊想,自己在書院學的東西,還不如在家里自己看的這些舊書有用。
實在忍不了了,他又提筆開始給他爹寫信。信寫到一半,想起爹上次的回信,說他沒有長,他就又把筆放下不寫了,直接把信紙一團,扔在了桌角。桌角已經堆了好多紙團,那每一個紙團都是每一次他想回家的見證。
書院里的同窗們他也不太合得來。那些家子弟們湊在一起,說的不是吃喝就是玩樂,偶爾有幾個用功的,也是奔著功名去的,里翻來覆去就是“考要考什麼”、“某某人走了某某門路”之類的話。汝昀試著跟他們聊過幾回書里的事,他們不是聽不懂就是不興趣,聊著聊著就冷場了。
唯一能說上幾句話的,還是那個何師兄。何師兄比汝昀大四歲,家里是做小生意的,花了不錢才把他塞進來。
何師兄這人讀書不算用功,但人實在,有什麼說什麼,不藏著掖著。他對汝昀還算照顧。
“你家里每個月給你多月錢?”何師兄有一天問他。
“二錢銀子。”汝昀說。
何師兄瞪大了眼睛:“二錢?夠干什麼的?我一個月五錢都不夠花。”
汝昀笑了笑,沒接話。二錢銀子在書院確實的,但他不好意思跟家里要,也不敢跟家里要。上次要炭,楊玉鈿說小孩子火氣旺不用炭的話言猶在耳,他要是再開口要銀子,不知道楊玉鈿又會說什麼。
說他恨楊玉鈿吧,好像也沒有。他甚至覺得楊玉鈿推薦他來橫山書院,也許真的是好意,畢竟楊玉鈿的弟弟也在橫山書院。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著。汝昀每天按時上課,吃飯,睡覺,跟誰都不多話,安安分分地待在書院的角落,無聲無息地活著。
轉眼到了十一月,天越來越冷了。書院的學舍沒有炭火,夜里冷得出奇,汝昀把所有的裳都蓋在被子上,還是凍得睡不著。
他想起了在家里的時候,雖然炭火也不多,但至還有一盆,能暖一個半時辰。現在連那一個半時辰都沒有了。
晚上他在被窩里,牙齒輕輕地打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些有的沒的。想娘,悅兒,想著想著,眼淚就無聲地流下來了,流到枕頭上,很快就被冷空氣凍得更涼了。
他使勁吸了吸鼻子,用杯子抹掉眼淚,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
第二天一早,汝昀起來的時候,覺得頭有些重,鼻子也不通氣了。此時他還沒當回事,洗了臉便去上了課。
堂上,趙先生講的是《孟子》里的“魚我所也”,講到“舍生取義”的時候,趙先生打了個哈欠,說了一句“這些都是圣人的話,咱們凡人做不到的”,然後就讓學生們自己看書了。
汝昀坐在那里,腦袋越來越重,左右一搖,覺腦漿都要散了,眼前的字忽大忽小,一個也看不進去。他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還是不行。同席看他臉不對,小聲問了他一句“你怎麼了”,他搖了搖頭說沒事。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什麼也吃不下了。食堂的飯菜本來就不好,寡淡無味,他勉強了兩口,就覺得胃里翻涌,差點吐出來。他把碗放下,回了學舍,一頭栽到床上,就起不來了。
他發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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