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劉婆走後，“不爭春”漸漸又恢復了熱鬧。

來吃早膳的客人陸續進門，有的要碗春面，有的要兩個包子一碗粥，有的客干脆自己找位置坐下，一邊等面一邊和旁邊的人閑聊。

“聽說了嗎？昨兒災民都走了！”

“走了走了，我親眼看著走的，那一個熱鬧！”

“多虧了謝老板娘，要不是，那些人怕是早就......”

“可不是嘛！謝老板娘是咱們懷鎮的活菩薩！”

謝海棠在灶房和堂屋之間穿梭，招呼著客人，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始終帶著笑，和這個說笑兩句，和那個打個招呼，仿佛剛才那場求親本沒發生過一樣。

春杏和張嬤嬤也忙得團團轉，端著托盤在人群里穿梭。雲舒在柜臺後算賬，偶爾抬頭看看店里，又低頭繼續寫。

只有魏辰之，一直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一不。

他面前那碗春面，已經吃了大半碗，可筷子卻依舊拿在手上，久久沒有再落下。

陳平幾人坐在旁邊的桌上，換了一個眼神，誰也不敢出聲。

福安在一旁看著自家爺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里直嘆氣。

那個劉婆不過是來提個親還沒呢，爺就這副模樣。要是真有人把謝老板娘娶走了，爺還不得......

福安不敢往下想。

店里的人來來往往，說說笑笑，熱鬧得很。

謝海棠從灶房端著一碗面出來，路過魏辰之的桌子，見他碗里的面還剩小半碗，筷子拿在手上沒，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本想停下來問問，可那邊又有客人喊“老板娘結賬”，只好應了一聲，匆匆走了。

一趟，兩趟，三趟......

每次路過都想問，可每次都有人打斷。漸漸地，也就忘了這茬，心里在告訴自己，九爺向來穩重，能有什麼事？

魏辰之就那樣坐著，看著在人群里穿梭，看著和客人說笑，看著忙得腳不沾地卻始終帶著笑。

一點都沒有把求娶的事放在心上，但他不行，今天來了個鄭員外，明天會不會來個李員外？後天會不會來個王員外？

今天拒絕了，明天呢？後天呢？以後呢？

總有一天，會遇到一個讓心的人吧？

到那時候，還會這樣在人群里穿梭嗎？還會這樣笑得眉眼彎彎嗎？還會這樣拍著他的胳膊，說說笑笑嗎？

不會了。

到那時候，的笑會給另一個人，的目只會給另一個人，的好也會給另一個人。

而他，不過是個過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魏辰之覺得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悶得發疼。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那涼意從嚨一直到胃里，卻澆不滅他心里那莫名的煩躁。

早市漸漸接近尾聲。

客人陸續離開，店里慢慢安靜下來。春杏和張嬤嬤開始收拾碗筷，桌子掃地。劉福從外面進來，手里提著一籃子菜，說是剛從集市上買的。

雲舒合上賬本，了個懶腰，小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謝海棠從灶房出來，解下圍，了額頭的汗，長長地舒了口氣。

“可算忙完了。”笑道，“春杏，給我倒杯茶，死了。”

春杏應了一聲，端了杯熱茶過來。

謝海棠接過茶，一屁在魏辰之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這才緩過勁來。

放下茶杯，抬頭看向魏辰之，這才發現他面前的碗已經空了，筷子整整齊齊地擺在碗邊，可他卻還坐在那里，臉上的表......

謝海棠仔細打量了他一眼。這人不說話，也不走，就坐在這兒，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九爺？”試探著喊了一聲。

魏辰之抬眼看向，眼神難辨。

謝海棠見他這副模樣，心里琢磨了一下輕聲問：“九爺這是怎麼了？還在想著房子的事？”

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看著他：“那院子你隨便怎麼整都行，拆了重蓋都。要是人手不夠，盡管開口，街坊鄰里肯定都到。咱們這鎮上別的不多，熱心腸的人一抓一大把。”

說著，還不忘沖他眨眨眼：“怎麼樣？要不要我給你張羅張羅？”

魏辰之看著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臉上那毫無心機的笑，心里那煩躁不但沒消，反而更重了。

房子。

以為他在想房子。

在心里，他就只是為這點事煩心？

朋友。

把他當朋友，一個需要幫忙張羅房子的朋友。

僅此而已。

這個認知讓魏辰之心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發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淡淡道：“沒事。房子有陳平他們在弄，過兩天就能搬進去了。”

謝海棠眼睛一亮，笑道：“那敢好！到時候到我這吃飯，我親自下廚，給你們慶祝慶祝！暖房酒得喝，這是規矩！”

說著，已經開始盤算做什麼菜了：“紅燒肯定要有，你們家那幾個都是大肚漢，得多做點。再燉個湯，蒸條魚，炒幾個時令小菜......對了，你們北邊人吃餃子不？張嬤嬤包的餃子......”

魏辰之看著絮絮叨叨地說著，心里那煩躁忽然變了另一種覺。

酸酸的，的，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難。

對他越好，他越難。

因為對誰都這樣好。

他不過是眾多朋友里的一個，他突然希以後都一直都對他這般上心。

魏辰之移開目，不想再看那毫無心機的笑臉。他隨意地打量著店里，目掠過柜臺，掠過墻上掛著的那塊小黑板，最後落在那把劍上。

那把劍就掛在柜臺後的墻上，劍鞘是樸素的牛皮，劍柄纏著布，在穿堂風里輕輕晃著劍穗。

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

“老板娘，”他開口道，“你那把劍......？”

謝海棠順著他的目看過去，落在自己那把劍上，隨即笑了。

“九爺坐在這兒一早上，就是在想這個？”挑眉看著他，眼里帶著笑意。

魏辰之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目沉沉的，像是藏著什麼話，卻又說不出來。

謝海棠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沒多想。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指了指那把劍，笑道：“那是我特意買鎮宅的，開了刃的真家伙，不是擺設。”

頓了頓，聲音輕快地把那件事說了出來。

“剛來那會兒，有一天，來了幾個不長眼的東西。他說是縣丞的兒子，他一進門就盯著雲舒不放，還想手腳的，把雲舒堵在柜臺後頭欺負。”

魏辰之的眉頭微微皺起。

謝海棠繼續道：“我當時在灶房，聽見靜跑出來，二話不說就給了他一個耳。那小子惱怒，讓手下砸店。結果你猜怎麼著？”

魏辰之看著。

謝海棠想起那個時候就笑了：“街坊們聽見靜，全都跑來了。碼頭的李老大帶著七八個漢子，拿著扁擔就沖進來；賣豆腐的王老漢拎著切豆腐的刀；鋪的張老板握著剔骨刀就連徐老夫人都帶著人來了......那陣勢，把那幾個人嚇得都了。”

說著，指了指那把劍：“後來我就買了這把劍，掛在那兒。我年輕時候跟著鏢師學過幾招拳腳功夫，雖然不能打，但對付幾個地小混混還是夠用的。加上這把見過的劍，底氣就更足了。真要有人來找茬，好歹能唬一唬人。”

看向魏辰之，見他角微微，像是在憋著笑，便大大方方地笑道：“九爺想笑就笑，不用憋著。我知道，掛把劍在店里，看著稽的。可我這人就這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管他別人怎麼看。”

魏辰之看著，看著坦坦的眼神，看著毫無芥的笑容，終于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想起第一次來店里時，看見那把劍掛在那兒，心里還琢磨過這老板娘是什麼來路。如今聽這麼一說，忽然覺得，這個人，真是特別有意思。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管他別人怎麼看。

謝海棠見他笑了，也跟著笑起來，拍拍桌子：“這就對了嘛！有什麼好憋著的？笑出來多好！”

魏辰之笑過之後，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剛才那個人來說親，你拒絕了，不覺得可惜嗎？”

謝海棠挑眉看他：“可惜？為什麼可惜？”

魏辰之想了想道：“那可是富商，良田千頃，鋪子十幾間。你嫁過去，就是正房夫人，不用再這麼累這麼辛苦。每天有人伺候著，穿金戴銀，使奴喚婢......”

他話沒說完，就看見謝海棠正看著他，眼神有些古怪。

就這樣看了他好一會兒，看得魏辰之心里莫名有些發虛。

然後笑了，笑得雲淡風輕。

“九爺，”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你覺得我現在很累很辛苦？”

魏辰之被問得一怔。

謝海棠繼續道：“在別人眼里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從早忙到天黑才能歇。有時候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手上全是繭子。”還出雙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繼續說：“可你知道嗎？我一點都不覺得辛苦。”

看著窗外的，眼里帶著：“相反，我覺得現在這種日子，從沒有過的自在，從沒有過的開心。”

轉回頭，看向魏辰之：“九爺，我開這個店，不是為了謀生。實話告訴你，我不缺這點錢。”

魏辰之看著，沒有說話，剛才他看見手上的繭子心里莫名的心疼起來，他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有那麼一刻想握住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好好疼惜。

謝海棠不知道此刻魏辰之的想法，繼續輕聲道：“我爹留給我的產業，夠我們娘仨舒舒服服過一輩子。可我閑不住。要真讓我天天在家待著，什麼事都不干，我非憋出病來不可。開這個店，就是想讓自己有點事做，跟人說說話，熱鬧熱鬧。”

頓了頓，又道：“至于嫁人.....”的目看向窗外的遠輕聲說：“暫時不考慮。”

說“暫時”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魏辰之聽了，心里卻翻涌起說不清的緒。

暫時不考慮。

那就是說，以後可能考慮。

可能一年後，可能兩年後，可能遇到一個讓心的人之後。

到那時候，他怎麼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這里，聽說這些話，他心里既高興又難。

高興的是，現在不打算嫁人。

難的是，以後可能會嫁人，而那個人，不一定是他。

魏辰之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他怎麼會突然有這種想法？

謝海棠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在替心，笑著擺擺手：“行了九爺，別替我想這些了。我自己心里有數。你呢？你出來這麼久，你的妻子沒有催你回去嗎？”

這問題問得突然，魏辰之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去世多年了。”

謝海棠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認真道：“抱歉，我不知道。”

魏辰之搖搖頭：“沒事。”

謝海棠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孤獨。

明明邊跟著這麼多人，明明氣度不凡，可他就是給人一種......孤零零的覺。

想了想，笑道：“九爺，咱們也算有緣。你以後就在這兒住下了，有什麼需要的，盡管開口。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朋友多，熱心腸多。保準讓你在懷鎮過得舒舒服服的。”

魏辰之看著，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臉上那真誠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種沖——

他想告訴，他不是什麼九爺，他是魏辰之，是這大魏國的太上皇。

他想告訴，他不想只做的朋友。

他想告訴，他留下來，是因為。

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點點頭，輕聲道：“多謝老板娘。”

謝海棠擺擺手，站起：“行了，我得去灶房看看了。九爺要是不走，就再坐會兒。春杏，給九爺換壺熱茶來！”

說完，轉進了灶房。

魏辰之坐在原地，著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久久沒有。

福安端了熱茶過來，輕輕放在他面前。

“爺，茶。”

魏辰之點點頭，卻沒有喝。

他只是著那扇門，著門後約傳來的說笑聲，心里一團。

他想，他大概是真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