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魏辰之在懷鎮待了五天，也在鎮門口的施粥棚里幫了五天忙。

這五天里，他劈了無數的柴，添了無數次火，搬運了無數筐饅頭包子，也看見了無數張臉從絕到希的變化。

第一天來的時候，那些災民蜷在簡陋的帳篷里，眼神空，臉上帶著麻木。他們不說話，不，只是蜷著，像是在等待命運的審判。

慢慢地一切都變了。

帳篷不再是那種搖搖墜的簡陋模樣。年輕的災民們恢復了力氣，主加幫忙的隊伍。他們砍來更多的木柴，把帳篷加固得結結實實；他們挖出排水，防止積雪融化時倒灌；還在帳篷里鋪上厚厚的稻草，讓老人孩子能睡得暖和些。

有些人主去撿柴火，有些人主幫忙燒水，有些人主維持秩序。

原本死氣沉沉的空地，如今了一個臨時的村落。人們互相幫助，互相照應，臉上有了笑，眼里也有了。

而這所有的變化，都源于一個人。

謝海棠。

知縣派人來看過，然後和謝海棠說了一會就離開了，謝海棠告訴魏辰之，現在有很多地方都已了災區，衙門本忙不過來，這邊就先靠著大家支撐一下了，只要等朝廷的資來了就好了。

魏辰之站在棚子邊，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里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慨。

他做了二十年皇帝，下過無數道圣旨，撥過無數銀兩糧草，可他從沒見過自己的政令真正落地的模樣。他只知道數字——撥了多銀子，救了多人，可那些數字背後的人，長什麼樣，過什麼日子，他一概不知。

如今他看見了。

不是因為他這個皇帝的政令，是因為一個開面館的人。

用幾鍋粥，幾籠饅頭，幾捆柴火，還有那抹始終掛在臉上的笑，把這些人從絕里拉了出來。

而做這些，不求名，不求利，不求回報。

只是覺得，應該做。

魏辰之看著此刻正蹲在一個老人面前，手里端著一碗熱粥，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麼。那老人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接過粥的時候，眼眶紅了，哆嗦著，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喝著手里的粥，就像這是世上最珍貴最味的菜肴。

謝海棠拍拍他的手，笑道：“老人家，您慢慢喝。不夠再來，咱們這兒管夠。”

那老人點點頭，低下頭喝粥，里不停地說著：“謝謝.....謝謝”。

魏辰之看著站起，又走向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即使每天從早忙到晚，的作還是那麼利落，臉上的笑還是那麼暖。這五天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熬粥、蒸饅頭、準備東西，然後來鎮門口，一忙就是一整天。晚上回去還要清點存糧，安排第二天的活計，幾乎沒有一刻停歇。

魏辰之想不明白的力為什麼會這麼好的？換別人可能早就說累讓自己的下人去做了，可是沒有，什麼都是親力親為。

陳平看到魏辰之看著帳篷那邊發呆，走到他邊低聲道：“九爺？有事？”

魏辰之轉頭看他：“怎麼？”

陳平恭敬地說：“屬下看九爺看著這邊發呆以為出了什麼事。”

魏辰之把目再次看向帳篷那邊說：“你怎麼看那個謝老板娘？”

一說到謝海棠陳平就有一種佩服之意，他想了想，低聲道：“屬下跟著九爺這麼多年，見過不人，好的壞的，善的惡的。可像謝老板娘這樣的，真沒見過。不圖什麼，就是純粹地想幫人。那些災民，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記得誰家有孩子，誰家有老人，誰病了，誰好了。您說，怎麼記得住這麼多？”

魏辰之沉默片刻，輕聲道：“因為在用心記。”

陳平也看向帳篷的方向嘆了口氣：“屬下在想，要是這天底下多一些像謝老板娘這樣的人，該多好。”

魏辰之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忙碌的影。

是啊，要是多一些這樣的人，該多好。

可他心里知道，像謝海棠這樣的人，太了。到他這個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今天才第一次遇見。

午時，第一的食分發完了。

謝海棠了額頭的汗，走到魏辰之邊，笑道：“九爺，今兒辛苦您了。走，回去吃面。”

魏辰之點點頭，和并肩走在回不爭春的路上。

這些天每天中午他們都會回“不爭春”吃飯。有時是面，有時是饅頭配小菜，有時是謝海棠臨時做的拿手菜。不管吃什麼，魏辰之都覺得比宮里那些山珍海味好吃。

不是因為手藝有多好，是因為吃得自在。

沒有規矩，沒有禮儀，沒有那些繁瑣的繁文縟節。想怎麼吃就怎麼吃，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笑就笑。

這五天里，他笑的次數，比過去二十年加起來都多。

回到店里，春杏已經把桌子擺好了。今日做的是臊子面，臊子是早上謝海棠炒好放著的，香醬濃，聞著就讓人流口水。

魏辰之坐下，接過碗，大口吃起來。

謝海棠在他對面坐下，也端了一碗，一邊吃一邊道：“九爺，今兒那些年輕人可真能干。您看見沒？他們把帳篷都加固了一遍，還挖了排水。這下就算雪再下幾天，也不怕了。”

魏辰之笑著點點頭：“看見了。都是老板娘帶出來的。”

謝海棠擺擺手笑道：“哪兒啊，人嘛，只要有口飯吃，有力氣，誰愿意閑著？我就是給了他們一口吃的，剩下的都是他們自己的本事。”

魏辰之看著，忽然道：“老板娘，在下有一事不明。”

謝海棠抬頭看他：“九爺請說。”

魏辰之想了想，道：“老板娘做了這些事，可曾想過要什麼回報？比如府表彰，比如百姓立碑，比如......”

謝海棠聽完他的話隨即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讓魏辰之心里一。

“這個我真從沒想過。”放下筷子，認真道，“我昨晚不是告訴過你我只是想繼承我父親的心愿而已，其他的并不在我考慮的范圍之，我現在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其他的......”低頭笑了笑才繼續說：“至于其他的，以後再說。”

頓了頓，又道：“我在劉府那十七年，心里憋屈得很。如今出來了，自己能做主了，能幫人了，就覺得......這種覺不知道怎麼說才對，嗯.....應該說是.....踏實。”

踏實。

魏辰之聽著這兩個字，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

他這輩子，什麼時候踏實過？

在宮里，他時時刻刻繃著一弦，怕有人謀反，怕有人結黨，怕有人欺上瞞下。下了朝，回到空的養心殿，面對的只有福安那張永遠恭敬的臉。他有過權力，有過江山，有過萬民朝拜，唯獨沒有過踏實。

“老板娘，”他忽然道，“在下很羨慕你。”

謝海棠看著他：“九爺羨慕我什麼？”

魏辰之沉默片刻，輕聲道：“羨慕你能活得這麼踏實。”

謝海棠看著他，奇怪他怎麼這麼說：“九爺，您也能。您只要想做，就能。”

魏辰之一怔，眼神難辨地年看著。

他也能？

他也能像一樣，想幫人就幫人，想笑就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他不知道，反正在沒出宮之前，他是不可能如說的這般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

看見活得這麼自在，他忽然很想試試。

下午，雪又下大了些。

魏辰之休息了一下子又帶著福安他們回到鎮門口，繼續幫忙。

下午的活計還是劈柴。他拿起斧頭，一一地劈著，作越來越練。劈完一堆，又有人送來一堆，他就繼續劈。

偶爾抬頭，他會看見謝海棠在那大鍋前忙碌著，偶爾也會和災民說說話，然後繼續分的粥。

魏辰之看著，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十八年，好像錯過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有個年輕的漢子走過來，他大牛，是第一批恢復力氣後加幫忙隊伍的災民。他家里房子塌了，老婆孩子都在這帳篷里，可他不怨天尤人，反而主幫著干活，了這些年輕人里的領頭人。

“九爺！”大牛走到他邊，憨厚地笑道，“您歇會兒吧，我來劈一會兒。”

魏辰之搖搖頭：“不用，我來就行。”

大牛也不堅持，在他旁邊拿起另一個斧頭劈柴，他一邊干活一邊和魏辰之閑聊：“九爺，您是鎮上的人嗎？”

魏辰之搖搖頭說：“不是，我只是經過這里，被風雪堵了才留下來的。”

“原來這樣，俺看您和謝老板娘總是一起來的，以為您是我們懷鎮的人。”

魏辰之手里的斧頭頓了頓，轉頭看他。

大牛看了一眼施粥棚的方向嘆道：“俺活了三十年，從沒見過這麼好的人。咱這基本上每年都有災雪，只是看大還是小，象今年這個還真不多見，這次咱都以為活不下去的了，幸好，真的老天保佑咱們遇到了謝老板娘。”

魏辰之沉默片刻，輕聲道：“是啊！確實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大牛看見魏辰之贊他的看法，憨憨地笑道：“是啊，可是咱們懷鎮的謝大善人。”

魏辰之繼續劈柴，心里卻翻涌著復雜的緒。

一個普通的開面館的人用自己的行告訴所有人，在無天災面前也是有溫暖的，而且還讓所有人都記得的好，的笑容。

而他這個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能讓多人記住？能讓多人激？能讓多人想為他這樣的人？

恐怕沒有。

那些跪在他面前高呼萬歲的人，心里想的是什麼？是敬畏，是恐懼，是諂，唯獨不是真心。

而這些人看謝海棠的眼神，卻是真心實意的謝。

傍晚時分，雪漸漸停了。

天邊出一線橙紅的晚霞，照在積雪上，泛著溫暖的。

謝海棠站在棚子邊，看著那些災民們圍坐在一起，分吃著剛出鍋的饅頭。孩子們在雪地里追逐打鬧，笑聲清脆。老人們坐在帳篷邊，喝著熱粥，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魏辰之走到邊，和一起看著這一幕。

“老板娘，”他輕聲道，“你做到了。”

謝海棠轉頭看他：“嗯？我做到什麼了？”

魏辰之指著那些人：“讓他們活過來了。”

謝海棠看著那些人，臉上出笑容：“不是我做到的，是他們自己做到的。我只是給了他們一口吃的而已。”

頓了頓，輕聲說：“不過我這幾天最高興的，不是看見他們吃飽了，是看見他們笑了。”

指著那幾個追逐打鬧的孩子：“您看那些孩子，前幾天還在帳篷里不敢出來，眼睛都是直的。現在能跑了，能笑了，能玩了。這才是我最高興的。”

魏辰之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著那些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覺。

他忽然很想抱抱那些孩子。

不是作為一個皇帝去施恩，而是作為一個普通人，去那份單純的快樂。

“老板娘，”他忽然道，“在下已經決定了。”

謝海棠看著他：“嗯？”

魏辰之看著輕聲說：“在下想在懷鎮多待些日子。等這場雪徹底過去，等這些災民都安頓好，再走。”

謝海棠看他一眼，再把目看向那些孩子：“好啊！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若九爺留下來幫忙，我們自是求之不得的。”

魏辰之也笑了。

他看著的笑，忽然覺得，這五天來，他自己的笑也多了很多。

“老板娘，”他輕聲道，“這幾天，在下很開心。”

謝海棠終于把目看向他：“九爺開心就好，這個世上最難得就是開心。”

是啊，這個世上最難得就是開心，他這幾天是真的很開心，開心到他不想就這樣離開。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看著的笑，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覺。

他想靠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有這樣的想法，他只知道自己想多看看的笑，多聽聽說話，多這種從未有過的踏實和自在。

“老板娘，”他忽然問，“你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謝海棠轉頭看他。

魏辰之繼續道：“在下聽說，你年輕時，押過貨，走過商，騎過馬，過箭。是真的嗎？”

謝海棠聞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懷念，有慨，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是真的。”輕聲道，“那時候我才十五歲，膽子大得很，不知天高地厚。那時候我爹常說，海棠啊，你這子，將來哪家敢娶？當時的我就說，嫁不出去正好，我給爹養老，把謝家鋪子開遍大江南北。”

頓了頓有些唏噓：“後來，就嫁了人，把那些雄心壯志都藏起來了。一藏就是十七年。”

魏辰之看著，輕聲道：“如今，那些東西，又回來了。”

謝海棠認真的上下看了他一眼笑了，這個男人，他這是在安嗎？

沒有否認只是笑著說：“九爺，您可真會說話。”

然後的目再次看向那些在玩耍的小孩上，曾的好像回來了，但又好像沒有回來。

魏辰之搖搖頭：“不是會說話，是在下看見的。”

謝海棠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沉靜的眼睛，心里忽然狂跳了一下。

他那眼神，讓有一種被人看穿的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連忙移開目，指著遠道：“九爺，天快黑了，咱們回去吧。”

魏辰之看著移開的目沒有再說什麼，跟著往回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帳篷。

帳篷里出點點燈火，在暮中格外溫暖。孩子們的笑聲還在回，大人們的說話聲混著炊煙，飄向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他看了片刻，轉繼續往前走。

這里有一個謝海棠的人，用的笑，讓他看見了人也可以有另一種活法的。

不用偽裝，不用算計，不用時刻繃著一弦。隨心所，只要自己高興就好。

或許他也可以這樣的。

魏辰之隨著謝海棠走在暮里，心里忽然很安寧。

他想，要不再多待幾天吧。

多看看的笑，多聽聽說話，多這種從未有過的自在。

至于以後的事，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