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劉府。
劉元京坐在書房里,手里捧著一份邸報,臉沉。
邸報上赫然寫著:江寧府秋闈鄉試,第一名解元——謝若凱。
謝若凱。
不是劉若凱,是謝若凱。
他的兒子,如今姓謝了。
劉元京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許久,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驚訝、懊悔、酸,惱怒,也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那畢竟是他劉元京的脈,十六歲便高中解元,這份才學,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可驕傲之後,涌上來的是更深的懊悔和惱怒。
若是當初謝海棠沒有執意和離,若是當初沒有他們改姓,如今這“解元之父”的名頭,就是他劉元京的。那些同僚見了面,要拱手道賀:“劉大人教子有方,令郎年高中,可喜可賀!”那些原本對他有微詞的朝中權貴,也要高看他一眼,能養出解元的父親,能差到哪里去?
可如今,這一切都了泡影。
“謝若凱......”他喃喃重復著這個名字,手中的邸報被出了褶皺。
“老爺。”
的聲音從後傳來。劉元京回頭,看見趙清語穿著一煙霞的褙子,裊裊婷婷地走進來。手里端著一盞茶,臉上帶著溫的笑意,可那笑意在看到劉元京手中的邸報時,微微一滯。
“老爺在看什麼?”趙清語走過去,目掃過那份邸報,臉微變。
看見了。謝若凱,解元。
那個從未放在眼里的年,那個被走的“拖油瓶”,如今竟了江寧府的解元。
趙清語心里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嫉恨,可很快了下去,臉上依舊帶著得的笑:“老爺,喝茶吧,這是今年新進的雨前龍井。”
劉元京接過茶,卻沒有喝,只是盯著茶杯出神。
趙清語在他邊坐下,輕輕靠在他肩上,聲道:“老爺可是在為那個孩子的事煩心?”
劉元京沒說話。
趙清語心里暗恨,面上卻更加溫:“老爺,那個孩子姓謝,是謝家的人,與咱們劉府已經沒有關系了。他中了解元,那是他的造化,老爺不必放在心上。”
劉元京嘆了口氣:“話雖如此,可他畢竟......”
“畢竟什麼?”趙清語坐直子,認真地看著他,“老爺,您要明白,他們母子三人離開劉府的時候,可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了,從此與劉家再無瓜葛。那孩子連姓都改了,擺明了是要與老爺劃清界限。老爺若還念著他,豈不是讓人笑話?”
劉元京臉微沉。
趙清語又道:“老爺如今有語兒陪著,日後咱們也會有孩子。老爺的前程要,莫要為那些不相干的人分心。父親說了,明年吏部考核,他會替老爺打點。只要老爺好好做,將來何愁不能更進一步?”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到劉元京面前:“這是父親今日派人送來的,說是京中有了門路,可以讓老爺調任到更富庶的地方去。”
劉元京接過信,目掃過那些字句,臉漸漸緩和。
是啊,他還有前程,還有永平侯府這門親事。謝海棠母子三人,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語兒說得對。”他將信折好,收袖中,攬過趙清語的肩,“是我想岔了。”
趙清語靠在他懷里,角勾起一抹笑意。
可那笑意里,藏著深深的忌憚。
那個謝若凱,才十六歲就中了舉人,還是第一名解元。這樣的人,將來若是朝為,必定前途無量。到那時,謝海棠那個人,豈不是要揚眉吐氣?
絕不允許。
但面上,什麼都不會說。只要把劉元京牢牢抓在手里,就足夠了。
懷鎮,“不爭春”。
夜幕降臨,謝若凱坐在後院的老槐樹下,將劉府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母親。
“娘,他們和離後三個月,父親就娶了趙清語。”他頓了頓,又道,“婚事辦得很隆重,據說永平侯府送了幾十抬嫁妝,縣丞親自去道賀,整個青州府都轟了。”
謝海棠坐在一旁,手里剝著豆,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哦。”說。
若凱有些疑地看著,娘真的放下了?“娘,您不生氣?”
“生什麼氣?”謝海棠把剝好的豆放進碗里,抬頭看他,“他們親,跟咱們有什麼關系?”
若凱被問住了,是啊,他們親和他們又有什麼關系?他和妹妹都已姓謝而不是姓劉了。
謝海棠拍拍手上的豆皮,認真道:“若凱,你要記住,從和離那天起,劉府的事就跟咱們沒關系了。他娶誰,辦得多隆重,那是他的事。咱們過咱們的日子,不必為那些不相干的人費神。”
若凱看著母親平靜的神,心里忽然涌起一敬佩。
這些年,母親在劉府了多委屈,他比誰都清楚。可如今說起那個男人,母親卻能如此淡然,仿佛只是在說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這份灑,他還要慢慢學。
“兒子明白了。”他點點頭。
謝海棠笑了笑,又想起什麼:“對了,明日娘要在街上擺宴席,給你慶祝。全鎮的人都請,你可得好好招呼客人。”
若凱張大地看著自己母親:“擺宴席?全鎮?”
“嗯。”謝海棠笑道,“你中了解元,這是天大的喜事。娘要讓大家都跟著高興高興。再說了,這些日子街坊鄰里沒幫咱們,又是送東西又是幫忙的,咱們也該好好謝謝人家。”
若凱眼眶微熱,點頭道:“好,兒子聽娘的。”
第二日,天還沒亮,“不爭春”門口就熱鬧起來了。
劉福帶著幾個幫手,在街上擺開桌椅。一張接一張,從“不爭春”門口一直擺到街角,足足擺了二十多桌。桌上鋪著干凈的桌布,擺著碗筷,整整齊齊。
張嬤嬤帶著翠兒在灶房里忙活,灶臺上架起幾口大鍋,燉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春杏在院子里幫著洗菜切菜,手就沒停過。
謝海棠系著圍,在灶房和街上兩頭跑,一邊看火候,一邊指揮布置,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一直帶著笑。
雲舒也沒閑著,拿著一疊紅紙,在每張桌子上一個“福”字,得端端正正。
“雲舒姑娘,這字寫得真好看!”路過的大嬸夸道。
雲舒紅著臉笑:“是哥哥教我寫的!”
日頭漸漸升高,街上的人越來越多。
賣豆腐的王老漢今天破例沒有出攤,早早換了干凈裳,帶著老伴來了。鋪的張老板關了店門,扛著兩壇自家釀的米酒,笑呵呵地走過來:“謝老板,今兒大喜,我帶了酒來,給大家助興!”
糧鋪的徐掌柜提著一籃子蛋,塞給謝海棠:“謝老板,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給若凱補補子!”
菜販子、雜貨鋪的周掌柜、李木匠一家、孫寡婦帶著兒小梅......一張張悉的面孔陸續到來,手里都提著東西,臉上都帶著笑。
“謝老板,恭喜恭喜!”
“若凱那孩子呢?讓咱們看看解元老爺!”
謝海棠笑著招呼大家坐下,又讓若凱出來見人。
若凱今日換了一月白長衫,是母親連夜趕制的,針腳細,合得很。他走出來,恭恭敬敬給街坊們作揖行禮:“諸位叔伯嬸娘,若凱多謝大家抬。”
“哎喲,解元老爺給咱們行禮,這可折煞了!”王老漢連忙扶住他,笑得合不攏,“好孩子,好好好,往後肯定能中狀元!”
眾人一陣哄笑,紛紛夸贊。
就在這時,一陣鑼鼓聲從街口傳來。
眾人回頭看去,只見一隊人抬著轎子,敲鑼打鼓地朝這邊走來。為首的是個穿服的男子,正是懷鎮的知縣大人——李知縣。
“知縣大人來了!”有人驚呼。
李知縣下了轎,笑呵呵地走到謝海棠面前,拱手道:“謝老板娘,恭喜恭喜!令郎高中解元,是本縣的榮!本特來道賀!”
他說著,一揮手,後隨從捧上一個托盤,托盤上蓋著紅綢。李知縣掀開紅綢,出十錠白花花的銀子,每錠一兩,總共十兩。
“這是本縣的一點心意,給令郎添個彩頭。”李知縣笑道,“令郎再接再厲,明年春闈再創佳績!”
謝海棠連忙道謝,讓若凱上前行禮。若凱躬道:“多謝大人抬,學生定當努力。”
李知縣打量著他,連連點頭:“好好好,年有為,前途無量啊!”他又轉向謝海棠,“謝老板娘,本今日公務繁忙,就不多留了。改日再專程拜訪!”
說完,他帶著人走了,留下那十兩銀子和滿街的議論。
“知縣大人親自來道賀,謝老板面子真大!”
“那是,若凱中了解元,知縣大人臉上也有嘛!”
謝海棠看著那十兩銀子,心里慨萬分。在劉府那些年,見過多員,可從沒有一個人正眼看過。如今到了這小鎮,一個知縣大人卻親自登門道賀,還送來賞銀。
這世道,真是說不清。
人越來越多,二十多張桌子很快就坐滿了。後來的沒地方坐,就站在街邊,端著碗吃,邊吃邊聊,熱鬧得像過年。
謝海棠站在臨時搭起的灶臺後,親自掌勺。大鍋里燉著紅燒,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四溢。旁邊的大鍋里是骨頭湯,白的湯翻滾著,飄著蔥花。
“謝老板,給我來碗湯!”
“好嘞!”謝海棠盛了一碗遞過去,臉上帶著笑。
“謝老板,這真香!”
“香就多吃點,管夠!”
雲舒端著托盤在人群里穿梭,給這個添飯,給那個送菜,小臉跑得紅撲撲的,卻一直笑著。
春杏和劉福忙著搬酒壇子,張嬤嬤和翠兒在灶房洗刷不停,連小寶都跑來跑去,幫著遞碗遞筷子。
整個懷鎮,今天像是停下了所有活計,全都聚到了這條街上。
忽然,人群里傳來一陣。
“徐夫子來了!徐老夫人也來了!”
眾人讓開一條路。徐夫子和徐老夫人相攜而來,後還跟著幾個靜水草堂的學生。
謝海棠連忙迎上去:“徐夫子,老夫人,您二位終于來了?快請上座!”
徐老夫人拉著的手,笑得眼睛瞇一條:“哎喲,今天真熱鬧!若凱那孩子是我家老頭子的學生,中了解元,我們臉上也有!”
徐夫子捋著胡須,看著不遠正和街坊說話的若凱,眼里滿是欣:“這孩子,不負所。”
若凱看見老師來了,連忙過來行禮。徐夫子扶起他,認真道:“好,好。不過要記住,這才剛剛開始。明年春闈,才是真正的考驗。”
若凱鄭重道:“學生謹記老師教誨。”
徐老夫人瞪了自家老頭子一眼:“行了行了,今兒是高興的日子,別說這些掃興的話。”拉著謝海棠的手,“謝老板,今兒這宴席,老婆子可得好好嘗嘗你的手藝!”
謝海棠笑道:“老夫人放心,今兒管夠!”
正說著,又有人來了。
是善堂的周秀才,帶著十幾個孩子。孩子們都換了干凈裳,雖然還是補丁摞補丁,卻洗得干干凈凈,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最小的丫丫被周秀才牽著手,怯生生地跟在後面。
“周老先生!”謝海棠連忙迎上去,“您來了?”
周秀才拱了拱手,眼眶有些發紅:“夫人大恩,老朽無以為報。今日令郎高中,老朽帶著孩子們來道賀,也是讓孩子們知道,好人有好報。”
他說著,讓孩子們站一排,一起給若凱行禮。孩子們笨拙地作揖,里齊聲道:“恭喜解元哥哥!”
若凱連忙還禮,有些手足無措。雲舒跑過來,拉起丫丫的手,笑道:“丫丫,來,姐姐帶你去吃好吃的!”
丫丫仰著小臉,用力點頭。
謝海棠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讓劉福搬來幾張桌子,給周秀才和孩子們安排座位,又親自盛了滿滿幾碗,端到他們面前。
“吃吧,多吃點。”著丫丫的頭,輕聲道。
丫丫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亮晶晶的,忽然抬頭道:“嬸嬸,這真好吃!”
謝海棠笑了:“好吃就多吃點,嬸嬸這兒還有。”
宴席從中午一直吃到傍晚。
太西斜時,街上的人漸漸散去,可那熱鬧的氣氛還久久不散。收拾桌椅時,街坊們又自發來幫忙,七手八腳,沒一會兒就把東西都搬回了店里。
謝海棠站在店門口,看著漸漸安靜下來的街道,長長舒了口氣。
雲舒靠在邊,小臉上還帶著興的紅暈:“娘,今天真熱鬧!”
謝海棠攬著,笑道:“是啊,真熱鬧。”
若凱走過來,站在母親另一側。他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忽然道:“娘,兒子今天才知道,什麼‘鄉里鄉親’。”
謝海棠轉頭看他。
若凱繼續道:“以前在青州府,那些人,上說著恭喜,眼里卻總是帶著別的意思。可今天這些街坊,他們是真心替兒子高興。兒子......心里很暖。”
“這就是娘為什麼要留在這里。”輕聲道,“因為這里的人,心是熱的。”
若凱點點頭,忽然鄭重道:“娘,兒子以後,一定會好好讀書,好好做,讓更多的人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謝海棠看著他認真的神,笑了。
“好,娘信你。”
夜幕降臨,“不爭春”亮起了燈。
後院的老槐樹下,謝海棠坐在石凳上,春杏端了碗熱茶過來。張嬤嬤和翠兒收拾完灶房,也出來坐著歇息。劉福抱著小寶,坐在門檻上。雲舒靠在母親邊,若凱站在一旁。
頭頂的星星亮晶晶的,夜風輕輕吹過,帶著河水的氣。
“娘,”雲舒忽然問,“哥哥明年要是中了進士,是不是就要去京城了?”
謝海棠點點頭:“應該是。”
雲舒沉默了一會兒,小聲道:“那咱們是不是也要去京城?”
謝海棠低頭看,笑了:“怎麼?你想去?”
雲舒想了想,搖搖頭:“不去。這兒就很好。兒有點......舍不得這里。”
謝海棠攬,輕聲道:“傻丫頭,人這一輩子,總要往前走。你哥哥有出息,是好事。至于這兒的人,只要咱們心里記著,就永遠都在。”
雲舒把臉埋進母親懷里,悶悶地“嗯”了一聲。
若凱在一旁聽著,心里暖融融的。
他抬頭著星空,想著明年春闈,想著以後的路。
路還很長,可他知道,無論走多遠,後都有一個“不爭春”的地方,有一個謝海棠的人,在等著他回來。
不想再被廣告打斷劇情、被倒數消耗耐心?升級 SVIP,把時間留給故事本身。$24.99 美金 / 3 個月,解鎖專屬特權:
$24.99 ≈ 一份便當 + 一杯手搖,換三個月極致閱讀體驗,趕快點下方升級 SVIP,今天就告別廣告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