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劉府後院的主院房里，燭火搖曳。

謝海棠端坐在窗邊的楠木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袖上繡著的纏枝海棠。

“娘，您我們？”劉若凱帶著妹妹走了進來，他先開口。十六歲的年已長得很高，眉眼像極了劉元京的清秀，可那雙眼睛卻隨了。

劉雲舒小心翼翼地看著母親：“娘，您眼睛怎麼紅了？”

“坐吧。”對著他們出一個笑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兄妹二人有點擔憂的看著坐下，謝海棠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今日你們來，是要說件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才緩緩開口：“你們父親要娶永平侯府的趙小姐為平妻。”

話音落下，廂房里一片死寂。

若凱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拳頭握，骨節泛白。雲舒則睜大了眼，滿眼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母親。

“平妻？”若凱的聲音冰冷響起，“父親這是要置娘于何地？”

謝海棠看著他眼中的怒火，心中涌起一暖意，卻又夾雜著更深的酸。示意兒子別激，緩緩道：“今日那位趙小姐約了我見面，答應我說服你們父親和我和離。”

“憑什麼？”若凱猛地站起，怒氣不加掩飾，“娘為這個家持了這麼多年，生兒育，打理家務，一個後來者，憑什麼？”

“哥哥……”雲舒拉住若凱的袖，擔憂地看著母親：“娘，您別難過……爹、爹也許只是一時糊涂……”

謝海棠看著兒擔憂的眼睛，心像被狠狠揪。強迫自己維持平靜：“今日你們來，就是告訴你們，我已決定和你們父親和離，而我離開的時候你們也隨我一起離開。”

“什麼？！”兄妹倆異口同聲，都驚呆了

若凱盯著母親，像是不認識一般。在他記憶里，母親永遠是溫順的、忍的，即便了委屈，也只是默默發呆，從未有過如此決絕的時刻。

雲舒目瞪口呆地看著謝海棠，有點不敢置信地看著。

“傻孩子，娘今天去見過那位趙小姐，不是善茬，你們留在府中只會被磨。”謝海棠將兒摟進懷里，聲音終于有了些變化，“你們可是娘的心頭啊！娘怎麼能忍心看著你們留在這里苦呢？”

深吸一口氣，松開雲舒，看向他們兄妹：“娘問你們——若娘離開劉府，你們愿意隨娘一起走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兄妹二人都愣住了。

燭火噼啪作響，窗外的海棠樹在夜風中沙沙輕響，投下搖曳的影。

良久，若凱先開口，聲音斬釘截鐵：“兒子愿意隨娘走。”

謝海棠看向兒子，看見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

“兒子已十六歲了，學問可以自己學，功名可以自己掙。”若凱一字一句道，“兒不需要靠什麼永平侯府，更不需要看著娘為了我們，繼續在這府里委屈求全。”

他說著，眼眶也紅了：“父親書房里那些諷商戶的詩，兒子七歲就讀懂了。這些年來，父親對娘的冷淡，那些眷背後的議論，兒都看在眼里。這樣的日子，娘不該再過下去。”

“哥哥！”雲舒拉住若凱的袖輕聲他，有點不知所措。

謝海棠的眼淚終于落下。手想兒子的頭，卻發現他已經比高出了，不再是那個需要護在懷里的小男孩了。

“娘……”雲舒噎著，“兒不想您走……可、可兒知道，您這些年……一直不快樂。”

謝海棠將兒摟進懷里，淚水滴落在雲舒的發間。原來這孩子什麼都知道，知道的忍，知道的偽裝，知道在這個家里活得多小心翼翼。

“雲舒，”輕聲問，“若娘離開，你愿意隨娘一起走嗎？”

這個問題讓雲舒的哭聲戛然而止。抬起淚眼，看看母親，又看看哥哥，抖著，卻說不出話。

若凱心疼妹妹，輕聲道：“雲舒，你與其留在這里看別人的臉做人，還不如隨娘和哥哥一起離開，起碼我們會護著你，不會讓你任何委屈。”

他說得直白，卻是實。

雲舒的眼淚又涌出來。想起去年中秋宴後，那些家小姐的竊竊私語——“跳得再好又如何？娘是商戶出，將來議親，高門大戶誰會要？”

若母親和哥哥都離開了，還有誰護疼？與其留在這里擔驚怕還不如隨母親和哥哥離開。

“娘，我也隨您離開。”劉雲舒撲進謝海棠的懷里哭了起來。

謝海棠的摟著兒的小子，一下一下的輕拍著，的心里也很難過。

同一片夜下，知府的後書房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趙清語站在劉元京的側，手里還拿著那張和離書。對面，劉元京坐在太師椅上，臉鐵青。

“荒唐！”他將茶盞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和離？這是要毀我前程！”

趙清語被他的怒喝嚇了一跳，從認識他到現在第一次見他發怒。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傾慕的男人——此刻他眉頭鎖，眼里是毫不掩飾的惱怒。

“大人……”聲音，“夫人說，愿意全我們……”

“全？”劉元京冷笑，“這是要將我置于不義之地！十七年夫妻，說和離就和離，外人會怎麼看我？忘恩負義？走發妻？我的仕途還要不要了？”

他說得又快又急，每個字都著焦躁。

趙清語的心里很是不甘，他這是對還有？但的臉上卻是一臉的委屈。

“大人，”深吸一口氣，聲音更是比剛才還幾分，“夫人說，留在這里也幫不了您什麼，還不如離開。”

劉元京聞言臉緩了緩，也知道自己幫不了什麼還在那里添？“既然知道自己幫不了什麼，那就乖乖的留在後院打理家務就是了，還添什麼？”

趙清語聞言心里那個氣啊，才不會和那個人分這個男人呢。走到劉元京的邊，手輕輕的搭在他的手臂上兩眼嫵地看著他說：“大人，我昨晚聽父親說朝廷又要進行員的考核了。”

劉元京抬頭看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說這個話題。

趙清語俯下子在他耳邊低語說：“父親的意思是就算您娶我為平妻也是妾，只不過法不一樣而已，父親的意思是就算我是侯府的庶也不會淪落到做別的人妾。”

劉元京的臉微變，他知道永平侯的意思，可是若他就這樣拋妻棄子，別人怎麼看他？

他手握住的手了說：“語兒，你可知道若是我現在和和離并讓帶走一雙兒別人會怎麼說我？我以後還有什麼臉去見人？”

“大人，不是您不要們，是們自己要離開的，只要您表示出委屈難過，誰還會對你指指點點？”趙清語看見劉元京有點搖就直接坐在他的懷里摟著他的脖子地說：“語兒也不想和別的人分您，若是看見您和一起，語兒會嫉妒到心都疼的。”

劉元京看著懷中人委屈，眼波盈盈地著他，那句"嫉妒到心都疼"像糖一樣灌進他耳中。他想起這些日子與趙清語相的點滴——懂他的抱負，贊他的才華，從不像謝海棠那樣，總在不經意間提醒他出寒微、靠岳家起家的過往。

"大人，"趙清語見他神松，又添了一把火，"夫人既然主提出和離，您若攔著，反倒顯得您留商戶的嫁妝。倒不如……順水推舟。"

劉元京的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扶手。順水推舟。這四個字在他舌尖轉了一圈，竟品出幾分滋味來。謝海棠要走，是自己的選擇；兒要隨母，也是他們自己的決定。他只需在適當的時候落幾滴淚，嘆幾聲無奈，世人只會說他深義重，留不住執意離去的發妻。

"和離書……"他緩緩開口，"可有說什麼條件？"

趙清語心中一喜，忙將那張紙遞到他眼前："夫人說，只帶走自己的嫁妝和兒，劉府的一草一木，都不要。"

劉元京接過和離書，目落在那行清秀的字跡上。十七年夫妻，竟走得如此決絕，連一留都沒有。這認知讓他心底莫名涌起一煩躁，卻又很快被即將到手的錦繡前程了下去。

"大人，"趙清語偎得更，聲音甜得像浸了，"等您娶了語兒，父親自然會為您在吏部打點。青州府不過是跳板，語兒要看著您一步步登上高位……"

劉元京低頭看著懷中佳人，終于出笑容。他手上的臉頰，聲道："委屈你了，語兒。要你做平妻，實在是……"

"語兒不委屈，"仰起臉，眼中閃著志在必得的，"只要能陪在大人邊，什麼名分語兒都不在乎。"

說完趙清語的手上他的膛輕輕的起來。

劉元京看著的人兒心里一陣熾熱。

趙清語眼里的得意一閃而過，往他的懷里蹭了蹭喊了一聲：“大人.....”

“語兒.....”劉元京把打橫抱了起來往間走去.....

沒一會間就響起讓人臉紅心跳的聲音.....

翌日清晨，謝海棠剛用過早飯，便聽下人來報，說老爺請夫人去前廳說話。

整理了一下衫，對著銅鏡端詳片刻。昨夜哭過的眼睛還有些腫，便多敷了一層脂。不是為了好看，只是不想在他面前出狼狽。

前廳里，劉元京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盞茶，見進來，竟站起來。

這禮數讓謝海棠微微一怔。十七年夫妻，他何時起迎過？

"海棠，"他喚的閨名，聲音溫和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昨夜清語將和離書給我看了。你……當真要走？"

謝海棠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讓傾心相付的男人。他今日穿了一靛青長衫，腰間系著去年親手繡的荷包，面上帶著悉的、溫潤如玉的笑。仿佛前幾夜書房里的怒罵只是的幻覺。

"是。"只回了一個字。

劉元京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手想握的手。謝海棠不聲地退後一步，避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負在後："海棠，我知道這些年委屈了你。可你何必如此決絕？孩子們呢？你忍心讓他們沒有父親？"

"大人，"謝海棠抬眼看他，目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孩子們愿意隨我走。至于父親……"頓了頓，角浮起一淡淡的笑，"大人日後娶了趙小姐，自然會有別的孩子。我們母子三人，就不礙大人的眼了。"

劉元京的臉變了變。他沒想到會如此直白，更沒想到竟連"別的孩子"這樣的話都說得出來。這不像他記憶中那個溫順忍的謝海棠。

"你……"他皺眉有點不悅地看著，"你是在怨我？"

"不敢。"謝海棠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雙手奉上，"這是妾嫁妝的清單，請大人過目。除了清單上的件，妾別無所求。只請大人在和離書上簽字，擇日去衙門備案，你我便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劉元京沒有接那單子。他盯著，像是要從臉上找出什麼痕跡。可只是垂著眼，恭恭敬敬地捧著那張紙，仿佛他接與不接，都與無關。

"海棠，"他忽然放了聲音，"你可知和離之後，你一個人家帶著兩個孩子，要如何生活？你的嫁妝雖多，總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倒不如……"

"大人的好意，妾心領了。"謝海棠終于抬眼，直視他的目，"妾雖出商戶，卻也知道靠自己雙手掙來的飯吃，比仰人鼻息要踏實得多。"

仰人鼻息。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進劉元京心里。他臉微沉，聲音也冷了下來："你這是在諷刺我？"

"妾不敢。"謝海棠再次垂眸，"妾只是陳述事實。"

廳中陷沉默。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婉轉，襯得這沉默愈發抑。

良久，劉元京忽然笑了。那笑容不達眼底，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好，好一個謝海棠。我竟不知，我的夫人還有這般鋒芒。"

他手，終于接過那張清單，卻看也不看，隨手放在一旁："和離書我可以簽，但有一個條件。"

"大人請說。"

"孩子們改姓謝，從此與劉家再無瓜葛。"他盯著，一字一句道，"我劉元京，沒有這樣離經叛道的兒。"

謝海棠的手指微微收。早該想到的，以他的子，怎會輕易放手。可若凱和雲舒……

"大人，"聲音依舊平穩，"孩子們姓什麼，是他們自己的事。若他們愿意改姓，妾不攔著；若他們不愿意，妾也不能強求。"

"你......"

"至于與劉家有無瓜葛，"抬起眼，目清亮，"大人放心，妾會教導他們，日後見了大人，繞道而行，絕不污了大人的眼。"

劉元京被噎得說不出話。他忽然發現，眼前這個人，他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十七年的同床共枕，他以為溫順、懦弱、離不開他，卻原來，只是將鋒芒藏了起來，藏得那樣深，那樣久，久到連他自己都忘了，本是謝家的兒，是在商場上耳濡目染長大的子。

"好，"他最終咬牙道，"三日後，衙門見。"

謝海棠福行禮，轉離去。的背影直，步伐平穩，沒有一留。

劉元京站在廳中，看著的影消失在門外，忽然覺得心里空了一塊。那覺轉瞬即逝，很快被趙清語的呼喚驅散——不知何時來了，正倚在門邊，笑盈盈地著他。

"大人，夫人答應了？"

劉元京收起思緒，出笑容："答應了。三日後，便是自由了。"

趙清語歡呼一聲，撲進他懷里。劉元京摟著，目卻不由自主地再次向門外。

那里，只有一地，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