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將張麒氣走了，蘇纓還當院子里要清凈一段時日。

結果次日一早，那些匠人又上門了，只唯獨了那個趾高氣昂的年。

他們不與蘇纓攀談，只悶頭做工。每日辰時來，酉時歸，晌午自己去巷外用飯。

如此月余，三間屋子連帶菜園都被翻新了一遍，甚至窩都搭了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小棚子。

收工那日，適逢冬的第一場雪，張麒來了。

他穿著一青黑窄袖袍，腰間牛皮板帶束，外披一件青鬥篷，愈發顯出年人的窄腰長。

進了院子，他取下黑氈帽抱在肘間，步履間依舊散漫隨，腰間的黑漆佩刀隨著步子晃。

蘇纓的視線落在那把腰刀上。

這人前些日子還說不是衙門的人，今日就穿上了衙門的裳。

張麒不與蘇纓搭話，甚至未曾正眼看，只將各驗收後，給工匠們結了銀子。

臨走前，又實在沒忍住，側頭瞧了一眼。

豈料蘇纓正往屋里去，卻是連個正臉都沒看著。

他越想越氣，住：“蘇纓！”

見其回頭，他又不說話了，只看了半晌，便將帽子戴上，心滿意足地走了。

莫名其妙，蘇纓心想。

被住時，還擔心張麒反悔，要讓出這筆翻新的銀子，結果他半個字都沒說。

蘇纓蹙著眉，越想越覺得怪異，又全然不那人想做什麼。

一邊想，一邊往屋里去。

裴修崴了腳，原打算這個月進兩趟山也只好作罷。

幸在院子里的最後一茬菜長勢不錯，有一小筆進項，讓心緒尚佳。

其實蘇纓遠不如面上看著的那般貧困，只是節儉慣了。

與裴修的銀子放在一起用，小匣子里的銀票碎銀加起來有一百來兩銀子。

小部分是在裴府時攢下來的，大部分是裴修先前典當的紋飾余下的。

只要如今掙的錢足夠生活，不去匣子里的，就心滿意足了。

等到來年秋天，二人分道揚鑣，將匣子里的錢分了，興許還足夠開一家小藥鋪。

屋里還是翻新後的布設，只唯獨了那面素屏風，桌案也移到窗下，幾乎沒有擋路的件。

裴修坐在案前寫字，蘇纓往他旁的炭盆里加了幾塊新炭，仰起頭問道：“手爐還熱著麼？”

裴修點頭，嗓音有點啞：“還熱著，不用添。”

說完，捂著帕子輕咳了幾聲。

蘇纓不由蹙眉：“怎的又開始咳了？”

自冬，裴修的子就沒好過。

先崴了腳，足足養了十天才能自己走路。而後染風寒，蘇纓後知後覺添置了黑炭和手爐。

自生活在南方，都不如這北方長大的小公子怕冷。

“不妨事的。”裴修不住間的咳嗽，又輕咳了兩聲才道，“蘇纓，沒紅紙了，再裁些紅紙吧。”

蘇纓往桌上看，發現一旁晾著好些對聯。

“今日不寫了，歇著吧。左右還得等臘月了才能拿去賣，還早。”

拿過裴修上的手爐，溫度尚可，還是打開蓋子往里添上兩塊碎炭，重新用布套包好，塞回他懷里。

不意到他的手，被冰得渾的皮疙瘩都起來了。

蘇纓瑟了一下，又下意識反手握住：“你冷麼？”

眼下只穿著一件薄襖也不覺著冷，而裴修穿著最厚實的棉襖，懷里抱著手爐，邊還燃著一盆炭，怎麼會冷呢？

“不冷，一冬就是這樣。”

裴修由握著自己的手背，勾了勾：“念書給我聽吧。”

“嗯。”

蘇纓在他側落座，桌案上擺著幾本從舊貨攤買的幾本書，取過一本《詩經》。

這本書舊得發黃，邊角也磨出了邊，卻沒有卷頁折損，想來原主人十分惜。

蘇纓作小心地翻開上次讀到的那頁，輕輕展平薄的書頁，輕聲誦讀。

“……其出東門，有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

蘇纓頓了頓，再次重復：“匪我思存……”

那日重廟會，明舟對故作深沉地說過這句話。

彼時并不明白這四個字是何意，眼下卻似開了竅，忽然明白了一些。

再聯想到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時，他未盡的話語……

蘇纓抿了抿，他說的不想做朋友，原是這個意思麼？

察覺到突如其來的沉默，裴修只覺本就的間更為難，連出聲都變得艱難。

“怎麼了？”

蘇纓回神，確認般問他：“這句，是何意？”

裴修翁合，又閉上，半晌，牽了個極淡的笑：“你當真不懂麼？”

這些日子，他早發現蘇纓悟頗高，這般字意淺顯的句子，如何會不懂？

蘇纓尚未回話，他又淡聲開了口：“東門之外，子無數。可縱使旁人再好，也不是心里記掛的那個人。”

與所想相差無幾。

原本只有三四分的猜想，驟然漲到了七八分。

明舟……喜歡？

分明是子家境天差地別的兩個人，明舟為何會喜歡？

因為他篤定是救下自己胳膊的那個人？

……想學那些癡纏話本子，以相許？

蘇纓百思不得其解。

“不讀了麼？”裴修冷不丁開口，聲音較比方才更干啞了幾分。

蘇纓還在思索是不是哪里誤會了，并未察覺出他的異樣，只將他當做能為自己解之人，道：

“重那日，明舟……”

“我聽到了。”裴修道，“他說的這句話。”

蘇纓點頭，遲疑道：“你覺得，明舟是不是對我……”

“不是。”

裴修再次截斷的話，面不改道：“他說滿街子非他心中所屬，你不也正在其中麼？”

蘇纓恍然大悟，喃喃道：“還真是我想錯了。”

幸好問了裴修，不然就要生出這麼大個誤會了。

解了，蘇纓心緒頗佳，繼續往下念。

“纓娘——”

院子里傳來明彩雲的聲音，蘇纓一時有些恍惚。

自上次明舟走後，明家兄妹已有近一月未曾上門。

蘇纓剛起，明彩雲已經兀自進了屋。

下鬥篷，抖落上頭的積雪，里不住嘀咕道：“這天兒真是冷死人了……”

蘇纓將迎到炭盆前坐下：“外頭下雪呢，你怎麼來了？”

“出來氣。”明彩雲原本俏麗的小臉懨懨的，“我真是後悔議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