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淡聲道:“五月城,我自攜有文書,你休要憑空栽贓,把行賄的罪名扣在我頭上。如今文書的確不慎失,是在這院里被賊人了去。”
這話中的“賊人”,自然指的是張麒。
裴修此番出言反擊,全然是賭。
依照大齊律法,行賄與賄同罪論。
若是定下行賄守門士卒之罪,依法當杖責五十。
五十杖下來,就算不死,也得落下疾。
張麒手中本就沒有實證,裴修賭的,便是那日守門士兵不想這五十杖刑,自會改口撇清干系。
而文書被竊,最多判一個“保管不善”,杖十,逐出縣城。
若是愿意使些銀子,杖刑也可免了。
張麒日跟著衙門下頭的捕快混在一,怎能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他瞇著眸子,將眼前羸弱的小瞎子打量了一陣,忽又笑了起來。
“你這麼張做甚?我又不是衙門的人,這些事遠不到我管。我只是聽聞你沒有文書在,辦事出城諸多不便,于是想著以此作為賠禮。”
說罷,張麒將半掩的紙展開,赫然是一張由府蓋章的份文書。
裴三,籍貫通州。
“要找一個通州的里長為你作保,委實費了些功夫,故而我才晚了些上門賠罪。”
蘇纓始終盯著這張文書,心念幾轉,按下正出聲的裴修,將文書仔細收好。
看著的作,張麒眼中的笑意真切了兩分。
他不將人得太,起告辭。
“我明日再來。”他揚,意味深長地喚的名字,“蘇纓。”
待人走後,二人沉默良久,誰都沒有提要離開北良。
既然張麒這般隨意就將份文書給了,那便是篤定二人出不了北良縣城。
至,裴修出不去。
這時,巷子里忽然傳來一陣打鬥聲,依稀還傳來了明彩雲的驚呼。
蘇纓想也不想,快步出了院子。
拐彎,兩道影正纏鬥得難解難分。明彩雲站在一旁,手里攥著撿來的石子,遲遲找不到機會下手。
蘇纓上前,將拉到後:“別靠前,免得被誤傷。”
明舟與張麒形相仿,一人常年進山涉獵,一野勁利落,一人常隨衙役拿人,拳腳沉穩老練,此時起手來,一時竟難分高下。
蘇纓淡淡掃了二人一眼,牽著明彩雲轉要走。
明彩雲不肯走:“哥……我哥還在挨打呢!”
明舟:“……”
這一瞬的疏忽,讓張麒鉆了空子,朝他臉上直直一拳。
明彩雲驚呼:“哥!”
“你哥不是在挨打,是在互毆。”蘇纓有些無奈,“但你要是一直在這里讓你哥分神,你哥就要挨打了。”
那頭,明舟還了張麒一拳,兩人臉上都掛了彩。
明彩雲幾番躊躇,還是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蘇纓走了。
迎面遇上剛出院門的裴修,蘇纓一手一個地拉了回去。
“怎麼就打起來了?”蘇纓問。
明彩雲苦著一張小臉:“我也不知怎麼了,兩人一面,我哥就沖上去了。”
“有舊怨?”
明彩雲思忖片刻,搖頭:“往常也在街上到過,沒見他們過手。”
聞言,裴修蹙了蹙眉,卻是什麼都沒說。
他走到桌前落座,面上一如既往溫和:“蘇纓。”
蘇纓不再問了,挨著他坐下,靜下心來繼續提筆習字。
明彩雲還是頭回見蘇纓寫字,當即湊上前去瞧。
目落到蘇纓參照的那張草紙,不由怔住。
是識字的,平日也常會臨摹兄長留下的字帖,略通筆墨章法。
這草紙上的字,筆力風骨竟不輸在京師做的兄長,尤其是那子也道不明的氣韻,一看便知絕非尋常人所能及。
知道這是裴修的筆跡,一時滿心訝異。
聽自家哥哥說,三郎是蘇家抱養的,連名字姓氏也未改,可見并不上心。
纓娘都尚不識字,他一個瞎子卻能習得這樣一手好字……
明彩雲不打量起眼前的年,眉眼間稚氣尚未褪盡,容俊到帶了兩分相。
分明出貧寒,周卻有一書香門第方能養出的溫潤氣度。
相識數月,三郎總是靜靜坐在一,向來甚與他們搭話。
起初只當是他生沉默言,但他待纓娘又是另一副溫姿態。
明彩雲察覺,三郎是在刻意疏遠他們。
似是察覺到的視線,裴修抬眼,空茫無的眸子靜靜落向的方向,分明沒有毫攻擊,卻莫名讓明彩雲脊背發涼。
忙挪開視線,往院外去尋哥。
蘇纓正好臨摹完了今日的字,跟著要出去,被裴修出聲攔住:“蘇纓,我了。”
“煎蛋?”
“好。”
二人進了灶間,等端著一碗煎蛋出來,明家兄妹正好踏進院子。
蘇纓照例將蛋黃夾出來吃了,再將碗遞給裴修。
見狀,明家兄妹同時一愣。
蘇纓并未察覺他們的異樣,見明舟臉上帶傷,便將他上回給的匣子拿出來。
家里沒有鏡子,明舟看不見自己臉上的傷,只得讓明彩雲代為上藥。
明彩雲何時干過這種事,下手沒輕沒重的,只上了一,明舟就不許自己了。
見他頗為艱難地對著木桶里的水面上藥,蘇纓上前:“我來吧。”
明舟手中作一頓,一瓶上好的傷藥險些掉進水里,被蘇纓眼疾手快地接住。
“也傷到手了?怎的連東西也拿不住。”
明舟目閃躲,含混應了一聲。
“坐著。”
明舟便聽話地坐在矮凳上,微微仰起頭。
蘇纓指腹蘸了藥,在他顴骨的淤青著:“我要使些勁了,會有些疼。”
“嗯……”明舟的聲音發干,“我不怕疼。”
“……”明彩雲翻了記白眼。
二人頭回離得這般近,明舟都能聞到上那獨特好聞的味道。
他的結微微,目幾次落在蘇纓神專注的臉上,又幾次倉促移開。
幸而有顴骨上的青紫遮掩,不然他發燙的臉怕是沒法解釋了。
蘇纓給他臉上的傷上了藥,問:“還傷到哪里了?”
明舟頭暈乎乎的:“……啊?”
蘇纓覷他一眼:“看來是傷到腦子了。”
“……”
一旁的明彩雲上下瞧了瞧,道:“鎖骨那兒好像有點……”
話未說完,後忽然響起一道瓷碎裂的聲響。
三人同時轉頭去,獨自坐在廊下的裴修垂眉斂目,語氣平靜:
“碗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