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漸闌，天初。

裴修被醒，額角也傳來陣陣鈍痛。

昨夜睡了連日來的唯一一個好覺，醒來時，渾卻疼得像被人打過。

他抬手，想去額角，忽然發覺自己腕間被什麼東西拴著。

抬手間，輕輕一繃。

裴修怔愣了半晌，到自己腕間的發帶，手十分悉，是他平日里慣常用的那。

良久的沉默後，他小心翼翼地順著發帶了過去。

指尖猝不及防到一片溫熱的，像被燙到般，他猛地回手，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昨夜……

緩了好半天，裴修才依稀想起一些昨夜發生的事。

進窗欞的晨曦熹微，映出年紅得徹底的耳廓。

他緩緩將頭沉進被子里，又忍不住順著發帶，極輕地握了握另一端的那只手。

“又了？”

蘇纓聲音沙沙的，聽得出十分困倦。

昨夜這人鬧著喝了三次水，擔心他一頭栽井里，蘇纓只得跟著起了三次床。

裴修的確很，嗓子都干得快冒煙了，但他不想蘇纓走，也不想解開腕子上的發帶，干脆裝睡。

沒等來回應，蘇纓又漸漸睡了過去。

他虛虛握著蘇纓的手，心口又開始疼了。

眼下意識清明，便想起昨夜二人的談話。

似乎每回心口疼都與蘇纓有關，可細細想來，卻也不全然是這樣。

譬如昨日，心口最疼的時候，不是他埋在蘇纓的肩頭，而是明舟道出那句“匪我思存”時。

幾乎是瞬間，滔天的怒火厝火積薪般竄上口，又被另一濃烈的無可奈何當頭一盆澆滅。

猶如死灰的緒便這樣沉在心頭，疼得他幾窒息。

裴修自子溫良，待人寬厚，卻是頭回險些被怒火裹挾。

那一刻，他只想將明舟按到下，揍得他再也說不出那般旖旎的話，再也不敢起不該起的心思。

可他不能這樣做。

甚至，連生氣都是不被允許的。

蘇纓會厭棄他。

而他最害怕的事，便是被蘇纓厭棄。

“蘇纓……”

裴修將的手珍而重之地攏在掌心，忍著心口的絞痛，漸漸睡去。

……

九月下旬，北良連下數場秋雨，殘存的暑氣消失殆盡，寒意漸濃。

近來，蘇纓滿心都是那棵趨于的柿子樹。

一天下來，要將樹上即將由青轉黃的柿子數上七八遍。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在一日清晨，發現有十來顆柿子一夜之間黃了。

行靈便地爬上樹，盡數將其摘了下來，用明舟教的法子，泡在木盆里。

裴修坐在廊下新搭的木桌前寫字，依舊是《千字文》。

“好了。”他擱下筆，“今日就寫這幾個吧。”

蘇纓在他側坐下，先在他掌心逐字描摹，待裴修提點糾正了筆勢，方才提筆在草紙上臨摹。

學得極為用心，將裴修的字跡學了個九像。

驚詫于極高的悟之余，裴修又含笑打趣，往後但凡需要自己署名之，盡可由代勞了。

其實，這話也不全是打趣。

若再認真練上些時日，蘇纓與他的字跡，除卻本人，便是眼力極佳的行家老手，也難辨真偽。

蘇纓想的卻是，倘若他還是尚書府的裴三公子，這還算是拿得出手的手藝。

可他如今是裴三，這門手藝算是徹底沒用了。

“咚咚咚——”

院門忽然被敲響，蘇纓警惕地過去。

明家兄妹上門，都是直接推門而。除他們之外，在北良城還能算得上識的，便是秦記藥鋪的東家。

但秦雪蘭要守鋪子，從未上過門，也并不知道院子的位置。

裴修作勢要起，蘇纓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

木門沒栓，蘇纓打開一條隙，抬眼去。

院外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年人，猿臂蜂腰，眉眼周正，著一玄勁裝。

此刻微微挑起眼梢過去，似笑非笑的，懶洋洋里著狠勁。

饒是這人今日打扮得人模狗樣，蘇纓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沒有毫猶豫的，將門拍在了那人的臉上。

張麒眼中興味更濃，接著敲門道：

“開開門，不然我翻墻進來了。”

等了半晌也沒有靜，他果真著院墻，翻了進去。

形輕便地落了地，張麒拍去袂上的灰塵，四下打量。

掃過那一方菜園和角落里的籠，他扯了扯角：“我才多久沒來，怎麼添了這許多東西。”

言語間頗為絡，仿佛是前來串門的親友。

蘇纓沒理他，垂目臨字。

裴修亦面平淡，只暗中攥了盲杖，側將蘇纓擋在後。

先吃閉門羹，又遭無視，張麒卻無毫惱意，反倒看上去心緒頗佳。

他兀自轉了轉，像是在盤算什麼。

臨了，他走到二人跟前前，從懷里掏出一張紙，輕飄飄抵在桌面上。

“別不理人啊，我是來給三郎賠禮道歉的。”

二人依舊沒搭理他。

張麒從屋里順了張椅子出來，在桌對面坐下，架著手，頗有些要與他們僵持到底的意味。

“我聽明九說，他上門賠不是，給了兩只母幾傷藥。你們欣然接，還與明家那對雙生兄妹走得極近。”

他將那張紙往前推了推，目赤地在蘇纓臉上打轉：“我給的誠意更足，當真不看看？”

那張紙被推到眼下，蘇纓的余一掃，子幾不可察地一怔。

抬眼，迎上張麒晦暗不明的目。

“我舅舅是縣里的捕頭，前些日子我打聽你們的來歷，才偶然得知——”

他角牽起玩味的笑，“這院里雖住了兩個人，卻只記錄了一個人的份文書。”

“這位……”張麒轉向裴修，“裴家三郎，對吧？你連進城都沒有出示文書，花了足足三兩銀子打點，當真是令人記憶猶新。我找到那日守門的士兵一問，他立時便想起來了。”

蘇纓不意與他虛與委蛇，開門見山道：“你想做什麼？”

“我說過了，我是來給三郎賠罪的。”

張麒笑了笑：“除此之前，我尚有一樁私心。”

“我想與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