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蘇纓看著他，目落在他眼下兩團淺淺的青紫。
他不知多久沒合眼，一口氣睡了十個時辰。
屋里已經放餿的飯菜也表明，他至兩天沒吃東西。
蘇纓心思疏，卻能真切到他的惶然不安。
是了。
裴修是個瞎子。
他目不視，他小心翼翼，他說自己是個廢人。
蘇纓牽起他的手指，虛虛落在自己左腮邊的淤青。
隨即，緩緩到下頜的傷，那已經結了痂，起來有些糲。
最後落到額角，一個圓的凸起。是獾從黑暗中撲過來時，蘇纓躲閃不及，撞到了巖壁。
小臂的傷也是那時被咬的。
裴修的手輕著，怕疼了，懸在半空。
“就這些了。”蘇纓道，“不嚴重。”
“……很疼吧？”
“不疼了。”
裴修抿著角，蘇纓見他一副泫然泣的模樣就頭疼。
“裴修。”著聲兒他的名字，“你以前也這般哭麼？”
以前，自然指的是在裴府時。
裴修赧然：“我沒要哭。”
蘇纓不自覺揚了揚角：“噢……”
院子另一側，明彩雲坐在柿子樹下，手中拿著顆咬了一口的甜棗，神異樣地看著蹲在菜園一角的二人。
余中，灶房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那相思疾的二哥。
明舟眉眼未，轉回了灶房。
明彩雲兩頭看看，幽幽嘆了口氣，很快又斂起異，過去跟蘇纓一起摘菜。
“這園子不大，菜長得真好。”明彩雲贊嘆道，“左右你們也吃不完，可以拿到集市去賣了。”
蘇纓正有此意。
近來不準備上山了，一來為了養傷，二來則是因為裴修。
正好趁著無事，可以將吃不完的菜拿去賣了，再將蘿卜和黃瓜腌醬菜。
冬天菜貴，吃醬菜正好。
晚飯是燒和清炒菘菜，明舟還做了土豆咸燒飯，是他據蘇纓描述盲做的。
明舟廚藝很好，蘇纓吃了一口，卻覺得跟記憶中不大一樣。
看著手中滿當當的一碗飯，立時明白為何不一樣了——
時母親做的燒飯，可不會放這麼多咸丁。
蘇纓狠了，吃了兩大碗，明舟心大好，說下回再給做。
飯後，蘇纓去收拾碗筷，又被明舟趕出了灶房。
明彩雲瞅著自家哥哥那副不值錢的樣兒，忍不住揶揄道：“我爹要是瞧見他如今這德行，怕又要好一通發作。”
蘇纓不解：“為何？”
勤快不是好事麼？
“嗐！”明彩雲翻了記白眼，“還不是那套‘君子遠庖廚’的酸腐規矩。我哥有一回不過是看了劉嬸做飯，就被我爹罰去跪祠堂。他天生犟骨頭，跪了一宿，第二日照去。就像他上山打獵這事，也不知挨了我爹多回鞭子……”
絮絮叨叨說了許久，蘇纓只靜靜聽著。
蘇纓從不過問明家的事，只是明彩雲極拉著閑聊，許多事都是從話中得知的。
譬如，明父在縣里任教諭，明家長兄中舉後遠赴京師做，正預備後年的春闈。
又譬如，起初以為明舟打獵是為了養家糊口，後來才得知，他只是不愿走科考的路子，家里人又總念叨，索圖個耳清凈，常往山上跑，一來二去便上了打獵。
其實從明家兄妹的言語和穿戴，蘇纓也大抵能猜到，明家雖談不上多富貴，至也是殷實富足的人家。
蘇纓曾問過明彩雲，為何總往這兒來。
明彩雲只笑得眉眼彎彎：“我跟二哥都覺得與你們有緣麼！”
蘇纓不解。
他們起初上門還是為了給明九討說法，明舟認出後，便覺得有緣了？
相下來，這對兄妹為人熱忱坦，實在讓人生不出反。
蘇纓便默許了他們的到來。
當然……也是因為明舟做飯的手藝委實不錯，做出來的飯菜香味俱全，照比店里也不差什麼。
收拾妥當，明舟出來，與們一同坐在柿子樹下吃棗。
柿子樹早已掛了果，只是眼下還泛青。
明舟仰頭了綴滿枝頭的柿子，問蘇纓：“纓娘可吃過脆柿子？”
蘇纓搖頭。
在南邊長大，別說吃脆柿子，連柿子也是來了北良才頭回見。
之前倒在集市上見過柿餅，但也只是見過。
“等柿子黃了，拿石灰水泡一夜去，吃起來就是脆甜的。”他道，“想吃柿子，就得再等等，等到泛了紅再摘。但也不能摘太晚，會被飛禽吃了，還會爛在樹上。”
蘇纓問：“做柿餅的話，什麼時候摘？”
滿樹的柿子肯定吃不完，而且北良到都是柿子樹，賣也賣不出去。
做柿餅，能保存小半年，平日里當零吃。
“若要做柿餅，七分就得摘下來。削去外皮，栓上繩，掛起來。日頭曬三天，水打三夜，等到柿子外皮變皺，將里面的果團散。再曬上幾日，等柿餅表面起了白霜，收進陶罐……”
蘇纓的神越聽越茫然，明舟朗聲一笑：“無事，到時候我來做。”
真誠稱贊：“明舟，你懂的真多。”
明舟原生了張俊朗到張揚的臉，眉眼英清峻，五線條凌厲分明，自帶一年人的桀驁英氣。
此刻被一語中，滿鋒芒驟斂。
素來坦澄澈的眸子倉促別開，下頜微微繃得發，生出幾分笨拙青的赧。
“哥，你脖子怎麼紅了？”明彩雲忙去看，“今晚也沒吃酒啊……”
明舟只恨不得掐死這貫會拆臺的妹妹，不自然道：“有點熱。”
“熱？”明彩雲嘟囔道，“晌午是有點熱，這會兒起風了還熱？”
“……”
蘇纓沒注意到明舟的異樣，掛念著柿餅，正仰著頭看滿樹彎枝的青果子，心里盤算著，興許要買個大陶罐才能放得下。
“纓娘。”明舟喚，“過三日就是重，城西的法雲寺有廟會，最是熱鬧……”
他清了清嗓子，才接著道：“若是無事，可要一起去看看？”
明彩雲悄悄給明舟豎大拇指，跟著幫腔道：“雖說每月都有廟會，但一年之中，最熱鬧的就是重節了。纓娘，你們來北良小半年了，還沒逛過縣城吧？正好也可以一道逛逛。”
蘇纓看向一旁靜坐不語的裴修，想了想，應下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