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纓娘！我方才在巷口買了棗，四文錢一籃子，可甜了！我哥還嫌我麻煩，自己先走了……”

人未到，聲先至。

明彩雲腳步輕快地進了院子，看見蘇纓姹紫嫣紅的臉，登時嚇得花容失。

沒等大呼小，明舟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捂住了的。

明彩雲使出渾力氣去掰他的手，含混地罵罵咧咧：“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平心而論，明家這對雙生兄妹子極好，待人也真誠，但——

實在太吵了。

他們來一回，蘇纓的頭就要疼上一回。

而一直沒趕人，也是因為知道他們是好人，更盼著除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能走進裴修那片無的天地。

蘇纓上前，救下明彩雲，將人帶到了灶房洗棗。

明彩雲原是個機靈的，低聲音道：“你臉怎麼了？遭人欺負了？誰敢欺負你，說出來，讓我哥去收拾他！”

蘇纓搖頭。

見不肯說，加之自家哥哥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明彩雲暗忖片刻，神復雜地看了眼剛從里屋出來的裴修。

挪開視線，又挪回去。

又挪開，又挪回去。

幾番言又止後，小聲嘟囔道：“……三郎？真是人不可貌相。再怎樣，也不能手打人啊！不行……我得讓我哥跟他好好說道說道。”

蘇纓不明所以地抬眼瞧，旋即會意，小聲道：“想什麼呢！不是他。”

明彩雲以為還在為其開，怒其不爭：“不是他？那你說，你臉上的傷到底怎麼回事？”

也不怪會這般猜測，畢竟明九那腫了半個月沒消的豬頭，便是拜這位裴家三郎所賜。

雖說是自家弟弟咎由自取，但也讓明彩雲暗暗認定，裴修是會出手傷人之人。

蘇纓尚未來得及回話，明舟走進灶房，將明彩雲天不知在想些什麼的腦袋掰向堆放草藥的墻角。

那里有一只死獾。

明彩雲當即怔住，明舟眉間也染上幾分憂，問蘇纓：“是被這畜生傷了？”

蘇纓瞥了眼廊下的裴修，見他并沒有留意這邊，便簡略將事原委說了一遍。

言罷，看向明舟：“我沒賣過獾，不知該怎麼置，你可否幫忙代為出手？賣的銀子我們四六分，你四我六。”

這一傷，多拿一不算過分吧？

明舟蹙著眉心，眸深深地看著：“纓娘，換個營生罷，山上危險重重，這回一只獾將你傷這樣，下回要是……”

他頭一哽，竟說不下去。

“可說呢！”明彩雲也幫腔道，“山上太危險了，便是我二哥這般好手，爹娘都不許他上山，讓他沉下心來念書，跟我大哥一樣考個舉人，往後便萬事不愁了。偏他又長了犟骨頭，非得往山上跑。咱們別學他，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換一行也使得。”

蘇纓聽完，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沒考慮過，只是遲早要離開的，眼下的營生來去自如，正好合的意。

等報完了恩，換個地方落腳，屆時再開一家小藥鋪，安穩度日。

這些話自然不會跟明家兄妹說，只好緘默不言。

兩月相，明舟也到了幾分蘇纓的子，不再多勸，只道：“那下回上山，我們一道吧。反正去的山頭就那麼幾個，結伴而行，互相有個照應。”

這番話說得在理，蘇纓想了想，應下了。

明舟俊朗的眉眼舒展，將手中的油包在灶臺打開，里面是一方五花三層的豬。

看上去，足有兩三斤重。

“前幾日與戚大哥進山，獵到了一頭兩百多斤的野豬。天熱放不住，都賣了，我留了一塊最好的。”明舟道。

明彩雲揶揄道：“今日晌午，我娘想讓劉嬸燒了這塊，被我哥著急忙慌地給救了下來，娘還罵他沒良心。”

“就你長了張！”明舟覷一眼，“去去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明彩雲上前拉住蘇纓：“纓娘，我們吃棗去，讓我哥一個人忙。”

蘇纓去了趟里屋，出來時提了個小籃子，遞給明彩雲。

里面是半籃的新鮮天麻。

明彩雲毫不見外地接過籃子，慨道：“這麼多！上回拿回去的，我娘正好快吃完了。近來，說頭風好上許多，方才聽我們要過來，還特意囑咐我要好生謝謝纓娘。”

蘇纓搖頭：“不值什麼。”

明家兄妹每回過來都提著東西，明舟還次次親自下廚，給們改善伙食，這個人得還。

天麻不像夏枯草那般常見，也算不上貴重，拿來還人正好。

蘇纓拿了幾個洗好的青棗放在碟子里，朝裴修走去。

“青棗，吃麼？”問。

裴修正蹲著拿菜葉喂，似是有些出神，蘇纓問了兩次，他才緩緩循聲轉頭。

明知他看不見，蘇纓卻莫名生出種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的錯覺。

只短短幾瞬，裴修照常半斂起眸子，搖頭。

蘇纓覺著奇怪，雖然他不說，但能看出裴修是喜歡吃水果的。

“你不？先墊墊肚子，明舟在煮飯。”

蘇纓道，“我再摘些菘菜，給你用豬油炒一碟，可好？”

說完，蘇纓都被自己這像是哄人的語氣嚇了一跳。

往常裴修要是說不吃，只會點頭，然後將東西拿走。

……今日是怎麼回事？

蘇纓百思不得其解。

“蘇纓。”裴修低聲喚。

蘇纓回過神，應道：“嗯”

回完話，又愣住了。

不對！

……哪里不對。

因為裴修太常喚的名字，蘇纓幾乎不會應他，只會靜靜等著下文。

方才竟順口應了。

沒等想明白怎麼回事，就聽裴修啞著嗓子問：

“你傷了臉，是麼？”

他既問了出來，定是有所察覺，蘇纓沒再瞞他，雲淡風輕地“嗯”了一聲：“磕到了。”

裴修再次掀起眼皮，一雙漂亮的瑞眼微微睜大，似是竭力想要看清什麼。

須臾，又黯淡了下去。

“蘇纓。”他眼底泛著紅，“……我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