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九月清秋，天覃山上依舊蒼翠蔥郁。

時值正午，日頭正盛，蘇纓看了看尚未裝滿的竹簍，還是決定下山。

出來了七日，臨走前說過今晚會回去。

天覃山離北良縣城四十里，若是運氣好，能遇到進城的牛車，酉時前就能到。

沒遇到牛車也無事，腳程快，能在城門關閉之前趕回去。

下至半山腰，一挨著泉眼的林中，有一間垮了半幅的土屋。

蘇纓每回上天覃山都在這里落腳。

角落拾掇得很干凈，放著一些簡易的生活用。

蘇纓將東西收進油布包里，掩在一堆雜草下，又將原本晾曬在外的草藥和收進竹筐，便往山下去。

天覃後山人跡罕見，蘇纓每回上來收獲都不小。

暗暗算著背簍的藥材，那一小把的鐵皮石斛都能賣上六七錢銀子。

加上這幾日曬的干貨，一兩銀子應當是有的。

當然，也不是回回都有這般好運氣，畢竟離縣城不是很遠，以摘草藥為生的人亦不止一個。

這次的鐵皮石斛還是在一片被刺籠蓋住的崖壁上無意間尋到的。

打算下月再來兩趟，就得等立春後再進山了。

走了小半個時辰，林間驟然刮起大風，先前還明朗的日頭也進沉沉雲層中。

蘇纓略加快了腳步，隨備著遮雨的油布，只盼著盡快下山就萬事大吉了。

可天不遂人愿。

不過眨眼功夫，林間便響起雨滴砸落枝葉的沙沙聲，暴雨傾盆而至。

蘇纓被淋了個措手不及，忙扯開油布披上。

雨勢來得很急，漫天迷蒙的雨簾之下，林間愈發昏暗。

若求穩妥，蘇纓該尋個地方避雨，等雨歇了再走。

但北良多雨，常是一場急雨夜。

若是等，只能在山上再歇一晚，明日一早回去。

可說好了今夜回去的。

蘇纓抿了抿，砍了枝當拐杖，冒著瓢潑大雨在林間艱難地走了一陣。

後山本就險峻，眼下又泥濘不堪，好幾次，蘇纓都險些進崖谷。

看了看越漸暗下來的天，心知今夜定是趕不回去了，便不再執著，尋了個避風擋雨的巖壁暫時棲。

暮四合之際，雨勢漸漸收緩，總算出兩分蕭瑟秋雨的意境。

蘇纓換上干爽的，便在巖壁的淺里等著天明。

沒有干柴不能生火，林中野晝伏夜出，今夜注定無眠。

蘇纓將匕首攥在手中，目落在外暮的細雨，似是過雨簾，看見了獨坐廊下的裴修。

倘若北良縣城也下了雨，他就該猜到自己被雨絆住了腳步吧……

思緒渺遠間，一腥風撲面，速度極快的一道黑影朝著的面門猛撲而來。

……

五更的鑼聲響起，漆黑的天幕泛起一線青白。

小院廊下，裴修靜坐整夜。

伴隨著鑼聲，巷子里的炊煙漸起。

他抬手，了布滿的眸子，仔細聽著巷中的靜，期從那些紛雜的靜里，聽到悉的腳步聲。

殘存的理智卻告訴他，蘇纓昨夜沒回城，哪怕今日一早從天覃山趕回來，也得午後了。

三夜未眠，為了不讓蘇纓擔心，他也該回去睡上一覺。

等回來了，好生歇上一歇，再輕描淡寫地問，是不是記錯了日子。

裴修的思緒從未這般過。

盡管他竭力克制自己，那些不好的念頭還是止不住往外冒。

……是記錯日子了吧？

或是，忘了同他說好昨夜回來？

他甚至暗自期盼，蘇纓是將他丟下了，也絕不要是陷險境……

深山之中，終究兇險難測。

每回蘇纓收拾行囊準備上山，他幾度都想開口留住，但他一個廢人，連半句挽留的話都沒有資格。

每個不在的日子，裴修總是獨自一人枯坐廊下，盼著悉的腳步聲從巷子那頭傳來，隨即響起五聲規律的敲門聲。

他早在腳步聲傳來時就已在門後候著，等敲門聲落定，再打開門栓，出一個明朗的笑臉。

“你回來了。”

“嗯。”

每回都是同樣的對話，卻讓他空的膛被難言的愫充實，脹得發疼。

直到下回蘇纓進山，他的膛又會隨之空落，等待被的聲音和清苦的藥味再次填滿。

七天。

他從未覺得七天這般漫長，仿佛永遠不到頭。

自第五日起，他便徹夜難眠，偶爾困極了睡過去，也很快被夢魘驚醒。

醒來時，他會下意識喊“蘇纓”，沒等來的聲音，才記起蘇纓還沒回來。

接近三日未眠，裴修幾乎覺得自己要瘋了。

蘇纓在哪兒？

天覃山很遠麼？

為何昨夜沒回來？

他出銀子，會有人愿意帶他上山找麼？

可真這樣做，蘇纓會厭煩他吧……

極端無助之下，他甚至開始期盼明舟的到來。

這兩個月以來，明家兄妹時常提著山里獵到的野味上門。

明舟會親自下廚做一桌飯菜，明彩雲則總黏著蘇纓閑話家常。

在得知蘇纓的年歲稍小兩月後，他們便喚“纓娘”。

纓娘……

這般親昵的稱呼，裴修都從未喚過。

他打心底里不喜明家兄妹，藏著幾分讓他自己都捉不的私心。

但蘇纓沒開口趕人，他便也安分守己，不會做出惹不快的舉。

可蘇纓遲遲不歸，裴修唯一能想到的求助之人，只有明舟。

那個熱赤誠，意氣風發的年。

亦是那個，待蘇纓明顯有著別樣愫的年。

裴修闔上眼睛，厭棄自己的心在這一瞬達到了頂峰。

他搖搖晃晃地起，扶著門框進了屋。

桌上擺著兩碗清粥，三個饅頭，一碟醬和兩洗凈的黃瓜。

是他昨日下午出去買的。

初秋的氣溫居高不下，粥已經飄出了酸味。

他上了床，躺在蘇纓平日里睡的那一側。

淺淺的皂香夾雜著草藥味，讓他繃的神經久違地松弛下來，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又一次被夢魘驚醒。

口的悶痛使他呼吸不暢，他緩緩側過，將自己蜷起來。

旋即，他倏然發現，屋里那淺淡的草藥味變得濃郁。

“蘇纓！”

他猛地坐起。

沒有人應。

裴修急急想要下床，手卻到一把帶著水氣的發。

剎那間，他的呼吸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