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暮四合，街巷間飄起縷縷飯香，夾雜著孩遠近錯落的嬉鬧聲，滿是人間煙火氣。
昏暗的巷道，盲杖地的細微聲響輕輕回。
裴修抿著角，走得極慢。
盲杖是到了北良縣才開始用的，他并不練。
以往深居在那一方不大的院落，四下悉，倒算得上得心應手。
可走出院門，便是一片未知的天地。
對于目不視的瞎子來講，未知最是可怕。
裴修尚未完全長的年形拔頎長，若從背後看，全然是個閑庭信步的小郎君。
然而手背蹦起的青筋，鼻尖的碎汗，抿的角，無不表明他心中越漸放大的不安。
“蘇纓……”
一旦沒聽見悉的腳步聲，他就會輕輕喚的名字。
蘇纓其實離得不遠，走上幾步便會駐足等他。
可是裴修看不見。
他只能一遍一遍喚的名字，期得到的回應，以此消滅快要將他吞噬的不安。
只是蘇纓素來冷淡言，十次有九次不會應他。
唯一的回應還是被擾得煩了，讓他閉。
裴修便安靜一會兒，又會低低喚。
平日里蘇纓眨眼功夫就能走出的深巷，如今走了一刻鐘才走了一半。
蘇纓嘆了口氣，取下束發的布帶，隨手掰了探出院墻的樹枝簪發。
將發帶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系在裴修的手腕上。
裴修茫然地看向的方向：“蘇纓，這是做什麼？”
蘇纓沒回答，只輕輕了下手腕。
細微的震從發帶傳至裴修的腕間，他才恍然大悟。
不知為何，臉竟有些發燙。
“走吧。”蘇纓看了看天，喃喃道，“等走出去，不知還能不能吃上東西。”
早知道就不浪費那鍋白粥了。
裴修面微赧，忙抬步往前走。
許是從發帶傳來的震拉扯讓他心中安定，剩下一半的路程竟只花了一盞茶的功夫。
蘇纓心不錯，主開口問他：“記得住路麼？”
裴修點頭：“一百七十三步遇墻左轉，九十二步分岔路口左走，二百四十一步遇墻右轉，然後是一條直道。”
他手中的盲杖了巷口的墻角，“到這兒，是四百零五步。”
“……”
蘇纓一貫冷淡的面上裂開了，“這樣記是不是太死板了？你能保證自己走的每一步，距離都是一樣的？”
“嗯。”裴修道，“我的每一步都是一尺五寸。”
蘇纓：“……”
規矩死板的世家公子。
出了巷子，是一條偏街，兩側滿了賣各類事的小攤。
眼下將至戌時正刻，距離宵只有半個時辰，大多都在忙著收攤。
蘇纓帶著他往右側去：“這是買面食的地方，饅頭包子面條都有。”
又往前走了幾步：“這里賣食鹵，你慣常吃的鹵就是在這里買的。”
徐徐往前，依次介紹了雜貨鋪、糧油鋪、藥鋪，還有幾家看起來干凈的小店。
裴修垂著眼皮，靜靜聽著。
將至宵，二人沒在外面吃，買了幾個饅頭和半只燒便回去了。
食不知味地用過晚飯，裴修依舊一言未發，早早洗漱躺下了。
沒人樂此不疲地喚的名字，蘇纓久違覺得清凈，亦沒覺出什麼不對。
睡前，取來藥油：“起來上藥。”
側躺在床上的人一不。
蘇纓探頭去瞧：“睡著了？”
的睫出賣了他，蘇纓無奈：“你別是怕疼故意裝睡吧？”
裴修將頭往被子里埋深了些，沒搭話。
見其抗拒，蘇纓也不強人所難，將藥油放在桌上，上床躺下了。
天黑才醒，眼下并無睡意。
翻來覆去了一會兒，又起，打算去把墻角晾干的草藥拾掇好，明日帶去相的藥鋪賣了。
剛穿上鞋子，卻聽簾子另一側的人急急翻而起：“蘇纓！你、你去哪兒？”
“你不是睡著了麼？管我去哪兒。”
撂下這句話，蘇纓便出了屋子。
正是十五，一圓月懸在天邊，落了滿院清輝。
蘇纓給院子大門上了栓，便在月下閑慢地理著草藥。
不多時，盲杖點地的聲音從屋里傳出。
聲音停在門口，又半晌沒了靜。
蘇纓回頭去看。
長玉立的年人一手扶著門框，半張臉在昏暗中，一不。
月灑在他消瘦的肩頭，無端顯出幾分蕭索。
蘇纓的目落向他前錯位的子母扣，覺出些不對。
裴修的著束發向來一不茍，除了用料普通，沒有華貴的紋飾，與曾經并無不同。
細細想來，蘇纓還是頭回見他扣錯了扣子。
面凝重，心想：難不……裴修有夢行之癥？
據說患夢行之癥的人，常在夜間起四游走，待到天明醒來，前夜行徑全然無半點記憶。
坊間還傳過一樁舊聞，說是有個張姓漢子，一夜夢游之中，竟將同屋老鄉的頭錯認西瓜，揮刀便砍。
他渾渾噩噩地在泊中睡了整夜，次日睜眼看見滿床猩紅，登時嚇得魂飛魄散，最後還是鄰里聞聲趕來，替他報了。
後經老仵作細細勘驗，才辨出端倪。世人也由此知曉，竟還有夢行之癥這般詭異疾。
蘇纓還聽說，正在夢行之人萬不能將其醒。
輕則嚇癡傻之人，重則肝膽俱裂，活活給嚇死。
更加屏住氣息，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靜，生怕自己不小心驚擾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立如石雕的裴修極緩地垂下了頭。
蘇纓看著他，忽然，像是到了極大的震，瞳孔驟然一。
卻見裴修的眼尾極快地落一滴淚，懸在線條清俊的下頜，將落未落。
在月輝的映照下，輕輕閃。
“裴修……”蘇纓訥訥出聲。
夢行之人，也會落淚麼？
聽見這聲幾不可聞的輕喚，裴修渾一僵，倏然循聲去。
他眼尾泛紅，嗡，子似乎還輕輕抖著。
這副模樣將蘇纓嚇得不輕，以為自己要將恩人活活給嚇死了。
忙起走過去，手要去掐他的人中。
剛及，就被一只冰涼的手猛地攥住。
掌心傳來的溫度灼熱，讓裴修那顆枯寂的心，如春溪破冰般重新跳起來，撞得口都疼了。
“蘇纓……”他啞聲道，“你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