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蕭錦璃的話語，如同在死寂的寒潭中投了一顆滾燙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雖然微弱，卻實實在在地漾開了那令人窒息的絕堅冰。

那顆關于“雪山生還”的渺茫星火，雖然遙遠，卻足以在至暗時刻，為支撐殘軀繼續前行的微。

老夫人倚在榻上，灰敗的臉因這希而稍稍有了一活氣，但更多的是一種看世的悲涼與堅毅。

渾濁的目掃過兒媳蕭羅氏那依舊空卻不再完全死寂的眼，掃過四嬸趙氏攥著染玉佩、仿佛那是生命最後依托的抖的手，掃過二嬸李氏眼中重新燃起的、混雜著悲憤與希冀的火焰。

“圣旨說‘盡數戰死’，那這喪事…”蕭錦璃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準備說出那不得不面對的下一步。

“辦！”老夫人猛地截斷了的話，那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如同枯枝斷裂般干脆。掙扎著要坐直，蕭靜嫻連忙上前攙扶。

老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榻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如炬，掃過屋每一張悲慟的臉，“老爺子的棺木，是早年備下的金楠，就在後堂庫房。其余人…”

頓了頓，那“其余人”三個字，仿佛帶著千鈞重，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狠狠一沉，“懷忠、懷孝、懷仁、懷禮兄弟四人，還有錦字輩七個孫兒……現買！不拘什麼木料，要快！要厚實！”

老夫人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仿佛在為一場慘烈的戰役下達最後的軍令。

“不能回來的，就葬冠冢！用他們在家時穿過的舊袍，佩過的舊刀！蕭家的兒郎，生是人杰，死亦鬼雄！不能讓他們……連個歸都沒有！”

說到最後，老人的聲音已帶上難以抑制的哽咽，眼中強忍的濁淚終于滾落。

息片刻，目轉向兒媳，那眼神復雜，有托付，有決絕，更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老大媳婦，老二家的，老三家的，老四家的…喪事，就給你們持了。先把該備的都備起來。待…待此事了結，”

老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徹底的蒼涼與一種近乎放手的平靜，“你們是去是留，或是帶著孩子們回娘家…都隨你們。”

“母親！”

“婆母！”

幾乎是同時，蕭羅氏、李氏、周氏、趙氏齊齊出聲。

蕭羅氏撲到榻邊，抓住婆婆的手，淚水洶涌：“兒媳不走！蕭家就是兒媳的家！生是蕭家人，死是蕭家鬼！”

二嬸李氏“咚”地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母親！您這是要剜兒媳的心嗎？！兒媳的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四嬸趙氏更是攥著玉佩，仿佛那是唯一的錨點，聲音嘶啞卻堅定：“母親！川兒…川兒還等著回家！媳婦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等他！”

老夫人看著眼前哭一片的兒媳們，枯瘦的手微微抖著，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疲憊地揮了揮手：“都…起來吧。老累了…你們…去吧。”

緩緩閉上眼，靠在枕上，仿佛耗盡了最後一心力，只有眼角不斷溢出的淚水，無聲地訴說著這位撐起蕭家數十年的老人心無法言說的劇痛。

眾人見狀，縱然心中千般悲慟，萬般不舍，也只能強忍著，默默行禮，依次退出這彌漫著藥味與死寂的松鶴堂。

蕭羅氏站在廊下，風雪吹拂著單薄的素。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空氣如同刀子般割裂著肺腑，卻也讓麻木的神經強行清醒過來。不能倒！至現在不能！婆婆把擔子給了們，璃兒還在撐著這個家…必須站起來！

“福伯！”蕭羅氏的聲音帶著一種久違的、屬于蕭家主母的沉穩，雖然沙啞，卻異常清晰。

一直候在廊下、老眼通紅的福伯立刻上前：“夫人！”

“立刻去城西‘萬壽坊’，定十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槨！要快！老爺子的…用庫房的金楠。告訴他們，是蕭家要的，價錢…好說。”

蕭羅氏的指令清晰果斷，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十一口！這個數字像巨石砸在每個人心上。

“是！夫人！老奴這就去！”福伯重重點頭，轉疾步而去，背影在風雪中顯得格外佝僂卻又異常堅定。

蕭羅氏的目轉向一旁臉蒼白、強忍著淚水的三嬸周氏：“三弟妹，那些登記出府的人，你去賬房，按璃兒說的，把安家銀子和雙倍月錢，都…都給他們結清。辛苦你了。”拍了拍周氏冰涼的手。

周氏用力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大嫂放心，我省得。”

作為商賈之，打理賬目是最悉的事。此刻，這悉的差事反而了暫時逃避巨大悲痛的一個支點。深吸一口氣，直了腰背，匆匆走向賬房的方向。

每一步都踏在心上，那些即將發放的銀子，仿佛是親手在割舍蕭家的一部分。

“二弟妹，四弟妹，”蕭羅氏的目最後落在李氏和趙氏上。“府里…該掛白了。靈堂設在前廳，牌位…牌位先空著名諱…香燭紙馬，白幡素幔…都…都準備起來吧。”的聲音終究還是帶上了一抖。

“好！”二嬸李氏一抹臉，將洶涌的淚水狠狠去，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兇狠的決絕，“大嫂放心！給我和老四家的！”

李氏一把拉起依舊有些恍惚的趙氏，“走！老四家的！咱們去庫房！讓那些個黑了心的王八蛋看看，我們蕭家的兒郎，就算…就算真回不來了，也得風風地‘回’這個家！”

很快，肅殺的氣氛籠罩了整個蕭府。

沉重的庫房門被打開，積年的塵埃在線中飛舞。匹的、未經染的白麻布被一匹匹搬了出來，在雪地里顯得格外刺眼。

幾個手腳麻利的僕婦在趙嬤嬤的指揮下，開始用剪刀和木尺，沉默而迅速地裁剪著孝服。糲的白麻布著皮，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低泣。

“作快點！這邊！把白綾掛高些！”二嬸李氏沙啞的聲音在庭院中回。

親自指揮著幾個健僕，爬上高高的梯子，將那象征死亡與哀悼的素白長綾，一圈又一圈地纏繞在府中最高的門樓廊柱上。

寒風卷過，白綾如同巨大的招魂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凄厲地舞。

前廳被迅速清理出來。沉重的紫檀木供桌被拭得一塵不染。巨大的白素幔從高高的梁上垂落，將整個廳堂籠罩在一片肅穆的慘白之中。

蕭錦璃站在回廊的影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母親強撐鎮定地指揮調度，看著二嬸如同發泄般用力拉扯著白綾，看著三嬸在賬冊上簽字時微微抖的手，看著四嬸抱著舊蜷在角落無聲慟哭。

看著僕人們沉默而迅速地穿梭，將這座曾經充滿歡聲笑語、威嚴煊赫的國公府，一點點裝扮巨大的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