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祖母，我們回家。”蕭錦璃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仿佛剛才那場足以擊垮任何人的驚雷從未發生過。不再看那一眼，仿佛對方只是路邊一塊骯臟的石頭。

“快！快抬春凳來！”福伯嘶聲大喊，老淚縱橫。

“府醫！快府醫去松鶴堂候著！”徐嬤嬤的聲音帶著哭腔的尖利。

眾人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抬著，將氣若游、邊跡未干的老夫人安置上匆匆抬來的轎。

蕭錦璃一手握著那卷冰冷的圣旨，一手始終穩穩地扶著轎的邊緣。

直了脊梁，如同風雪中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目沉靜地掃過混悲慟的家人和僕役，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母親，舅父，姑母，嬸嬸們，妹妹們，都回府。福伯，關門。”

的鎮定，像一劑強心針，讓瀕臨崩潰的眾人找回了一主心骨。哭泣聲被強行抑下去，眷們互相攙扶著，強撐著搖搖墜的。僕人們抹著眼淚，迅速行起來。

沉重的朱漆大門，在風雪嗚咽聲中，緩緩合攏。門最後閉合的瞬間，隔絕了門外那數百雙飽含悲憤、同與無聲吶喊的眼睛，也隔絕了那臉上殘留的錯愕與一不易察覺的驚悸。

門，是即將被軍看守的囚籠，是等待收殮至親尸骨的靈堂，是潑天污水下的絕境。

門外，風雪依舊，那碗被打翻在地、早已冰冷的姜湯，在雪地里洇開一片渾濁的暗黃，如同凝固的淚痕。人群久久沒有散去，抑的憤怒和沉重的悲憫在無聲的雪花中彌漫、發酵。

那宣讀圣旨的冰冷言語，那刻毒的“提點”，尤其是老夫人蕭何氏噴濺在雪地上的刺目鮮，以及蕭家眷們瞬間崩潰的悲慟，像無數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了每一個圍觀百姓的心窩！短暫的死寂過後，是火山發般的憤怒與難以置信的聲浪！

“放他娘的狗臭屁！”他雙眼赤紅，指著閉的蕭府大門，聲音因憤怒而嘶啞變形。

“克扣軍糧？中飽私囊？蕭老將軍會干這種事？！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每年冬天，蕭家老夫人、夫人們帶著府里的小姐們，在城門口設粥棚，給咱窮苦人舍棉、舍熱粥！們自己穿的都比咱樸素！省下來的錢糧，都托鏢局往西境送！

我二舅就在鏢局！他親口說的，運的都是上好的米糧、藥材、厚實的棉襖！說是給邊關將士添冬的！這克扣？！”

“沒錯！老漢我當年在蕭老將軍麾下當過火頭兵！將軍他…他跟我們吃一口鍋里煮出來的糊糊！冬天巡營，把自己的新皮襖子下來裹在凍僵的小兵上！他要是貪那點糧餉，老漢我把頭擰下來當球踢！‘兵如子’這四個字，就是為蕭家寫的！”

老人說到激，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混著水流進深深的皺紋里。

“我兒子去年剛被征去西境！上個月托人捎信回來，說…說蕭將軍的兒子，將軍親自帶他們這些新兵蛋子練，晚上查哨還給掖被子！”

“信里還說，糧草是了點，可將軍們吃得比他們還差！將軍把自己的份例都分給傷兵了！這樣的將軍，會克扣軍糧？會把他們往死路上帶？我不信！死都不信！”

婦人的哭喊引發了更多家有親人在西境服役的百姓共鳴，悲憤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然而，在這洶涌的、為蕭家鳴不平的聲浪中，也夾雜著幾道不和諧、刻意拔高的冷聲音：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當的有幾個干凈的？沒準就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

“就是！圣旨都下了，金口玉言還能有假？我看就是蕭家貪過了頭，遭了報應！”

“死了那麼多人，總得有人擔責吧？不是他蕭遠山的錯，難道還是朝廷的錯？”

“可憐那些當兵的，被這樣的主將害死，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這些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在悲憤的人群中攪，試圖混淆視聽，將污水徹底潑向蕭家。它們來自人群外圍幾個眼神閃爍、穿著面卻難掩市儈氣的陌生面孔。

“放屁！哪來的雜碎！在這里噴糞！你們親眼看見了？！你們家有人死在邊關嗎？！再敢污蔑蕭家，老子撕了你的！”

“對！滾出去！”

“肯定是那些黑了心的狗派來潑臟水的！”

群瞬間激憤，無數道憤怒的目如同利箭向那幾個挑事者。那幾人臉一變，在眾人怒視下，灰溜溜地著脖子，很快便消失在憤怒的人群邊緣。

就在這時，那扇剛剛合攏的、沉重的蕭府大門，竟再次緩緩開啟了一道隙！

所有喧囂，瞬間靜止！

風雪嗚咽中，數百道目齊刷刷地聚焦在那道門。

一個素白的影，獨自走了出來。

是蕭錦璃。

風雪立刻撲打在上，單薄的衫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臉比地上的雪還要蒼白，眼下的青影濃重得嚇人，抿，毫無。

唯有那雙眸子，深不見底，里面翻涌著尚未平息的風暴和刻骨的悲痛，卻又被一種強大的意志死死住，凝結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平靜。

走到大門前的臺階上，站定，對著臺階下這風雪中的數百百姓，深深地、極其鄭重地彎下了腰，鞠了一躬！

這一躬，彎折了寧折不彎的脊梁，卻比山岳更重！

“蕭錦璃，代蕭氏滿門，謝過諸位父老鄉親！”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力竭後的沙啞，卻清晰地穿風雪，傳每個人的耳中，“謝諸位，為我祖父、父兄，為我蕭家…仗義執言！”

直起，目如炬，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像從冰層下鑿出，帶著千鈞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蕭錦璃在此立誓！我蕭家，世代忠良，上無愧于天，下無愧于地！祖父蕭遠山，一生為國，馬革裹尸！父兄叔伯，染沙場，尸骨未寒！我們蕭家子弟，絕不可能做出克扣軍糧、中飽私囊、陷同袍于死地這等豬狗不如之事！此等污蔑，是潑向我蕭家英魂的臟，更是對邊關十萬浴將士的！”

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諸位今日的信任，蕭錦璃銘記于心！請大家放心！只要我蕭錦璃還有一口氣在，必定傾盡所有，查明真相！還我祖父父兄一個清白！還邊關將士一個公道！給天下人一個代！此誓，天地共鑒，神鬼同聽！若有虛言，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如金戈鳴，擲地有聲！在風雪中激回響！

“好！好！大小姐！我們信你！信蕭家！”

“大小姐！我們等你查清真相！”

“還蕭家清白！還將士公道！”無數聲音跟著吶喊起來，匯一悲壯的洪流。

蕭錦璃看著群激的百姓，目掠過遠那幾個探頭探腦、面沉的軍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下頭的哽咽，再次開口，聲音放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勸離：

“風雪太大，天寒地凍。諸位父老鄉親的心意，蕭家心領了！請大家都先回家去吧！保重，莫要為了蕭家，再這無妄之寒！”

說完，不再停留，決然地轉。素白的背影在漫天風雪中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扇象征著囚與未知命運的大門。沉重的門扉在後緩緩合攏，再次隔絕了外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