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晨微熹，蕭錦璃的案頭已堆滿了各院送來的竹紙文稿。

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張——字跡歪歪扭扭，是蕭錦璦口述、蕭錦玥代筆的言稚語："爹爹答應給我帶小馬駒，可每次回來都忘記。娘親說因為爹爹要記的事太多啦..."

指尖微微發，又翻開下一頁。這是趙嬤嬤的故事："我那苦命的弟弟十六歲從軍，第一年寄回一封家書，說軍中發了新靴子。第二年只捎回一句話'阿姐保重'。第三年...送回來的是一塊染的腰牌。"

一滴淚砸在紙上，暈開了"腰牌"二字。

"姑娘..."春桃捧著熱茶進來，見狀忙放下茶盞，取出帕子輕輕按在紙上，"各院送來的文稿都在這里了。老夫人那邊還特意讓徐嬤嬤多抄錄了三份。"

蕭錦璃深吸一口氣道："福伯來。"

片刻後，福伯匆匆趕到。

老管家一進門就笑道："姑娘可是要說那說書人的事？老夫人昨夜就吩咐過了。"

"老奴已經聯系了城南'醉仙樓'的王鐵、城西'聚賢閣'的李快板，還有還有梨園春的柳老板，"福伯繼續道，"答應排一出新戲，就《戰玉門關》。"

蕭錦璃怔住了。著福伯花白的胡須在晨中微微，忽然覺得口涌起一暖流。原來祖母不僅理解的打算，還早早為鋪好了路。

蕭錦璃手指卻無意識地攥了腰間玉佩，"福伯，這些文稿..."

"老奴明白。"福伯鄭重接過那疊竹紙，"都用最普通的紙墨寫，字跡各異，任誰也查不出出。"他低聲音，"今日午時，第一批故事就會在城南茶館開講。"

蕭錦璃點點頭道："找幾個生面孔去聽，把百姓的反應記下來。"

待福伯退下，轉向柜："春桃，取那套靛青男裝來。"

一個時辰後，城南長街上。

著男裝的蕭錦璃手持折扇，儼然一位清秀書生。春桃扮作書，趙二則遠遠跟在後面警戒。

墨香齋是間平民書店，門臉陳舊，裝修普通。蕭錦璃剛踏進門，就聞到一悉的松墨香——和舅舅書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樣。

"這位公子想選些什麼？"柜臺後走出個瘦的中年男子，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蕭錦璃不聲地取出那枚"明德"私印："李掌柜，家兄讓我來取訂好的《山海經》注釋本。"

李掌柜瞳孔微，隨即笑容更深："原來是羅山長的弟子。里面請，新到的善本都在後堂。"

來到後堂，李掌柜關房門，突然跪地行禮："屬下參見小姐！"

"李叔快請起。"蕭錦璃連忙攙扶，"舅舅可曾代過什麼？"

"山長說小姐近日或有事吩咐。"李掌柜從暗格取出一本賬冊，"墨香齋在京城有十二分號，每都有我們的人。小姐要傳什麼消息，保證三日之遍及全城。"

蕭錦璃取出那疊文稿："這些故事，我要讓它們像春風一樣，吹遍京城每個角落。"

李掌柜快速瀏覽了幾頁，眼中漸漸潤："這是...將軍的..."

"不只是父親。"蕭錦璃輕聲道，"這是所有邊關將士的故事。"

李掌柜深吸一口氣："小姐放心。屬下會安排說書人、戲班子，還會印話本子..."

離開墨香齋時，春桃忍不住問："姑娘，李掌柜可靠嗎？"

“既然舅舅信的過他，那就是可靠的。” 蕭錦璃看著熱鬧的街道說道。

"姑娘快看！"春桃突然扯了扯的袖子。

街對面茶樓前，一個說書人正在張水牌，上面赫然寫著：《忠魂淚——一個老卒的邊關回憶》。

這才不到半日！蕭錦璃心頭一震，隨即泛起一暖意。祖母和福伯的作，比想象的還要快。

回府的路上，特意繞道經過幾茶樓。每個門口都滿了聽故事的百姓，有人唏噓，有人抹淚。一個布衫的漢子拍桌大罵："朝廷年年加稅，卻連將士的棉都克扣！"

春桃小聲道："姑娘，咱們是不是...鬧得太大了？"

蕭錦璃搖開折扇，掩住角冷笑："這才剛剛開始。"

灑在青石板路上，遠傳來約的鼓樂聲。蕭錦璃忽然覺得，肩上的重擔似乎輕了幾分。有祖母坐鎮後方，有舅舅的文人助力，現在多了民心……

暮漸染，蕭錦璃一行人從側門溜回府時，懷里抱著大包小包的油紙包，甜香順著隙飄出來，勾得守門的小廝直咽口水。

"姑娘可算回來了！"夏荷早早候在廊下，見狀忙迎上來接東西，"幾位小姐都來問三回了，說您出門不帶們，正鬧脾氣呢。"

蕭錦璃噗嗤一笑，從懷里掏出個致的糖盒晃了晃："這不是給們帶賠罪禮了麼？"盒子里裝著城南最有名的梨膏糖，晶瑩剔的糖塊里還嵌著整朵桂花，幾個妹妹最這個。

剛轉過回廊，就聽見花廳里傳來嘰嘰喳喳的吵鬧聲。

"長姐偏心！"蕭錦玥的聲音清亮亮的，"帶春桃姐姐出門都不帶我們！"

"就是！"蕭錦珍幫腔，"我們也能扮書的！"

蕭錦璃故意加重腳步，花廳里頓時雀無聲。板著臉走進去，就見四個妹妹排排站著，最邊上的蕭錦璦里還叼著半塊吃的糕點，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

聽說——"蕭錦璃拖長聲調，"有人抱怨我來著？"

蕭錦璦"咕咚"咽下糕點，撲過來抱住的："大姐姐最好啦！璦兒才沒有抱怨呢！"

"小馬屁。"蕭錦璃乎乎的臉蛋，把糖盒往桌上一放，"喏，王記的梨膏糖，某人要是不想吃......"

"我要！"幾個妹妹頓時忘了生氣，一窩蜂圍上來。蕭錦書搶到最大的一塊，得意洋洋沖雙胞胎做鬼臉；蕭錦珍和蕭錦玥合伙去撓；最小的蕭錦璦趁多抓了兩塊，躲到屏風後面吃去了。

"我的呢？"蕭錦書從糖盒里抬頭，角還沾著糖渣。

蕭錦璃變戲法似的又掏出個小包："你的——張記牛脯！"

"長姐最好了！"蕭錦書歡呼著撲過來，差點把撞個趔趄。

換上家常的藕荷襦，蕭錦璃吩咐趙嬤嬤："把西街買的桂花糕給二嬸送去，杏仁給三嬸，棗泥餅給四嬸，就說我路過順手買的。"

嬤嬤會意一笑："老奴明白。"

來到母親院里，蕭羅氏正在繡架前飛針走線，見兒進來，忙把手中的活計往後藏。

"娘親別藏啦，"蕭錦璃笑著把桂花糕放在小幾上，"我都看見您在給我做騎裝了。"

蕭錦璃拿起一塊桂花糕喂到母親邊："王記新出的蜂桂花糕，您最吃的。"

蕭羅氏咬了一小口，忽然握住兒的手："璃兒，娘知道你最近在忙什麼。"指尖輕過蕭錦璃眼下的青影，"別太自己，娘...娘會心疼。"

過窗紗，在母親臉上投下溫的暈。蕭錦璃忽然發現，母親鬢邊竟有了幾白發。鼻頭一酸，把頭靠進母親懷里："兒曉得的。娘也要保重。"

給母親送了糕點，又來到祖母的松鶴堂。

老夫人正在修剪一盆蘭草，見孫進來，故意板著臉："還知道來看我這老婆子？"

"祖母~"蕭錦璃拖長聲調撒，獻寶似的捧出油紙包，"您最的龍須，我排了半個時辰隊呢！"

老夫人哼了一聲，手上卻利落地拆開包裝。雪白的糖在夕下閃閃發亮，掰下一塊放進里，瞇起眼睛："城南劉記的？"

"祖母真厲害！"蕭錦璃湊過去給捶肩，"一嘗就知......"

"拍馬屁。"老夫人額頭，忽然嘆道，"聽說你今天去墨香齋了？"

蕭錦璃作一頓。果然，府里什麼事都瞞不過祖母。

"您都知道了？"

老夫人忽然正，"錦璃，記住——蕭家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扛。"

"祖母……"

老夫人打斷，眼中閃爍，"你做得很好，記住——刀劍能殺人，筆墨能誅心。"

"孫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