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窗外傳來打更聲，蕭錦璃知道時機已到："母親，我們去見祖母吧。若真有不測...總得讓老人家有個準備。"

"胡鬧！"蕭羅氏倏地站起，"你祖母年事已高，經不起......"

"經不起噩耗突然傳來！"蕭錦璃也站起來，聲音哽咽，"可母親想想，若祖父父兄真有個萬一，祖母是從我們口中得知好些，還是從抄家的兵口中聽說好些？"

這句話像利箭刺中蕭羅氏心口。踉蹌後退半步，扶住案幾才沒跌倒。月過窗紗，照得臉慘白如紙。

蕭錦璃乘勝追擊："兒已派迎霜他們去西境調查接應。眼下最要的，是讓祖母有所準備，同時......"低聲音，"暗中轉移些金銀細。"

"別說了！"蕭羅氏一把將摟進懷里，溫熱的淚水滴在發間，"跟我去見你祖母。"

蕭錦璃隨著母親穿過曲折的游廊，夜風裹挾著淡淡的藥香拂面而來。抬頭去，祖母所居的松鶴堂燈火未熄，檐角懸掛的青銅風鈴在風中輕響，聲音清冷，像是某種警示。

院門前的兩株老松蒼勁拔，枝干如鐵，在月下投下森森暗影。松鶴堂的匾額是筆親題，金漆已有些斑駁，卻仍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前世蕭家傾覆後，這塊匾被兵當柴劈了燒火，而祖母，就在這院子里吐昏厥，再也沒能醒來。

蕭錦璃指尖微，深吸一口氣，踏進了院子。

院鋪著青石板，隙里生著幾叢蘭草，夜沾了的繡鞋。正堂門前立著一對青銅鶴燈，鶴眼嵌著明珠，燭火映照下，宛若活般炯炯有神。

這是祖父當年從西境帶回的戰利品，祖母一直珍視如命。

老夫人起得早，這會院里已經亮著燈。

"老夫人醒了？"蕭羅氏輕聲問守夜的徐嬤嬤。

守夜的徐嬤嬤見母二人同來，剛要通報，就被蕭羅氏制止："嬤嬤去煮些安神茶來，要濃些的。"

佛堂，蕭老夫人正在誦經。六十四顆紫檀佛珠在指間流轉，香爐里沉水香裊裊升起。見兒媳孫聯袂而來，老人微微挑眉：“怎麼了？”

蕭錦璃著，思緒翻涌——上一世，祖父戰死的消息傳來時，祖母一夜白頭，強撐著理完喪事，便病倒在床，再也沒能起來。

而如今，這位曾經在風雨中撐起整個蕭家的老人，就坐在面前，目如炬，脊背直，仿佛歲月與磨難從未摧折的鋒芒。

蕭錦璃鼻尖發酸，指尖無意識地攥了角。不能讓祖母再經歷一次那樣的打擊，絕不能。

"祖母。"輕聲喚道，嗓音微啞，"孫兒……只是擔心您。"

蕭老夫人定定地看著，似乎明白了什麼，，半晌，忽然笑了："傻孩子，你當祖母是紙糊的？風一吹就倒？"

蕭錦璃一怔。

老夫人站起，步履穩健地走到窗前，著院中那兩株蒼松，淡淡道："我十六歲嫁蕭家，隨你祖父駐守邊關十年，見過尸山海，也熬過朝堂傾軋。"

回頭，眼中鋒芒畢，"有什麼就說吧，祖母還沒老，這個時間過來定是有事。”

蕭錦璃心頭一震。

是了，差點忘了——祖母年輕時，也曾是叱咤北境的將！只是後來為了家族，收斂鋒芒，了深宅里的老夫人。可骨子里的，從未消退。

蕭錦璃"撲通"跪下，將方才對母親說的話又講了一遍。香案上長明燈的火苗劇烈搖晃，映得三人臉晴不定。

"所以孫懷疑，朝中有人要對我蕭家不利。"最後總結道，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

良久，一聲嘆息從頭頂傳來。蕭老夫人放下佛珠："起來吧，地上涼。"聲音竟出奇地平靜，"老活了六十載，什麼風浪沒見過。"

蕭錦璃抬頭，看見祖母壑縱橫的臉上沒有半分驚惶，只有看世事的清明。老人巍巍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三日前收到你父親家書，說軍中副將周崇行跡可疑......"

"祖母！"蕭錦璃驚呼，萬沒想到父親也察覺了異常。

蕭老夫人將信遞給："你父親還說，若半月沒有新家書到，就讓老帶著你們回青州祖宅。"老人眼中乍現，"現在想來，他怕是早有預。"

蕭羅氏再也忍不住，伏在婆婆膝上痛哭出聲。老夫人輕的發髻看了看還算鎮定的、似心有算的蕭錦璃道："小丫頭長大了，有注意了，說吧，要老做什麼？"

蕭錦璃深吸一口氣："請祖母明日稱病，閉門謝客。母親開始整理貴重品，但要做得蔽。"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單，"這些是與父親好的故舊，可托付家財。"

蕭老夫人用枯瘦卻有力的拍了拍蕭錦璃的肩，沉聲道："璃兒，祖母信你。"

蕭錦璃眼眶發熱："祖母……"

"但你要記住——"老夫人目如刃，一字一句道，"蕭家人，可以死，但不能跪著死。"

這句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蕭錦璃心上。猛地跪地，額頭抵在老夫人膝頭，哽咽道："孫兒發誓，絕不會讓蕭家任人宰割！”

蕭老夫人突然笑了："好！好！我蕭家兒不輸男兒！"

老夫人著的發，聲音低沉卻堅定："好孩子，起來。咱們好好謀劃謀劃。"

燭下，三代蕭家眷的影子投在墻上，竟有幾分金戈鐵馬的氣象。老夫人用力杵了杵拐杖，"璃兒，你盡管放手去做。老骨頭雖不中用，替你們撐撐場面還是夠的。"

離開祖母院子時，東方已現出魚肚白。蕭錦璃攙著母親往回走，發現母親的手不再發抖了。

"璃兒。"蕭羅氏突然停在海棠樹下，摘下一朵花別在兒鬢邊，"無論發生什麼，記住——蕭家人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這句話像利劍劈開混沌。蕭錦璃突然明白，前世母親為何選擇最決絕的方式赴死——那不是弱，而是最激烈的抗爭。

晨中，握住母親的手，就像握住了一把出鞘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