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松鶴堂，書房。

檀香裊裊，棋盤上黑白子錯落，已中盤。謝瀾音執白，落子輕緩卻堅決。謝明遠端坐對面，目時而落在棋局，時而掠過孫沉靜的眉眼。

“祖父。”

“嗯。”謝明遠應了一聲，指尖黑子落下，封住一片白棋的出路，“這兩日，氣見好。”

“謝祖父關懷，心中略定，子便松快些。”謝瀾音目不離棋盤，指尖白子落一看似無關的邊角，卻牽制了中腹黑棋的厚勢。

謝明遠眼中掠過一幾不可察的贊許。這棋路，綿里藏針。

“宮里定了，”他語氣平淡，“大皇子婚期，四月廿八。”

謝瀾音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穩穩落下。“比孫還早上七日。”聲音平靜，“天家這是在明明白白告訴我們謝家——看，即便是嫡長子的婚儀，尚可因勢而簡，顧全大局，速速了事。遑論我們這等臣子之家？痛快完婚就是，別出什麼幺蛾子。”

“促狹！”謝明遠從鼻腔里哼出一聲，聽不出是斥責還是別的什麼意味。

“看你這神頭，對嫁給展朔這樁事，倒不像起初那般抗拒了？”謝明遠抬眸，目如古井般沉靜，卻仿佛能穿人心最細微的漣漪。

謝瀾音心頭一。

抗拒嗎？

無論市井傳聞如何繪聲繪地描述他的“背主”與“冷酷”，親接的有限幾次里，竟無法對他生出惡。

是因為確確實實的救命之恩？還是因為……他眼底那片仿佛沉淀了太多東西、因而顯得格外寂靜的深潭？

可不能明說，更不能在祖父面前流出分毫。一個自詩禮熏陶、養在深閨的謝家貴，無論如何“懂事”、“識大”，按理說都絕無可能對一個出寒微、手握刑獄、且背負著如此名聲的“天子爪牙”產生真正的認同或……好。那不符合應有的“人設”，也容易讓敏銳的祖父生疑。

沒有直接回答祖父的問題，而是將話題輕巧而自然地拋了回去：

“祖父，孫愚鈍，所見所聞不過閨閣方寸。在您眼中……展朔此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謝明遠看了一眼。

“若論世人眼中的他，賣主求榮，手段酷烈，深得帝心，是懸在百頭上最鋒利也最不可控的一把刀。”

“那祖父眼中呢？”謝瀾音追問道。

“此人，心如磐石，志似寒鐵。”

“從一介孤衛到權傾北鎮司，其間艱辛詭譎，更非僅憑運氣或諂可。他走的每一步，必是踩在刀尖上，于萬丈深淵旁尋得立足之地。”

“他極擅忍，亦懂取舍。外界謗他、懼他、厭他，他卻似渾不在意，只將手中權柄與帝王信重越攥越。”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此人如同一柄淬煉過度的古刃，鋒銳無匹，卻也脆易折。他將自己打磨得毫無弱點，亦無多余外，這本……就是一種不尋常。”

“祖父是覺得，他并非傳言那般不堪？”謝瀾音敏銳地捕捉到了祖父的弦外之音。

謝明遠沒有直接肯定，只是淡淡道：“落鷹澗一案，疑點頗多。陸文昭何等人？用兵如神，老謀國，豈會輕易中伏？”

他收回目，重新看向孫，“瀾音，很多事的真相，需要你用眼睛去看，用心去辨。嫁展府，于謝家是不得已的避險與權衡，于你……卻是真正踏這盤棋局的開始。展朔此人，是你未來最需警惕，也最需……倚仗之人。是福是禍，是敵是友，或許皆在你一念之間。”

謝瀾音靜靜聽著，祖父沒有給出簡單的善惡定論，卻勾勒出了一個更復雜、也更真實的展朔——一個在權力漩渦中掙扎求生、或許負巨大與力的強者，而非一個扁平化的“佞”或“屠夫”。

“孫兒明白了。無論他是怎樣的人，這門親事已定。我會記住祖父的話，既不高估，也不低估。我會……試著去看清。”

謝明遠微微頷首，“那你可想好如何與他相了嗎？”

謝瀾音垂眸看著棋盤上漸的局勢：“世人皆道，我這京城第一貴下嫁于他，是明珠蒙塵，委屈至極。想來……他心中多也會如此作想，甚至已備好了承我的怨懟與冷待。”

抬起眼，眸中閃過一清亮的：“那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既不哭哭啼啼，也不故作清高。他既救我于危難，我便記得這份恩；太後皇上既已賜婚，我便認了這姻緣。甚至……可以讓他覺得，我對此樁婚事，并無那般不甘。”

“哦？”謝明遠落下一子，看不出喜怒。

“他那樣的人，見慣了畏懼、憎惡與算計。若突然得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甚至顯得‘識趣’‘坦然’的妻子，您說，他會不會多費些心思來琢磨？”謝瀾音角微彎，帶著點屬于年輕子的狡黠，卻又很快沉淀為更深的思量，“關注多了，目停留得久了，投的心力自然不同。屆時，孫以誠相待，細心察，總能尋到與他相安、乃至……讓他也愿好好待我的法子。”

謝明遠聽罷，沉默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卻沒什麼暖意，反而帶著悉世的蒼涼與警醒。

“思路倒是不錯，懂得利用常理之外的反差，攻心為上。”

他緩緩道，目如炬，看進孫眼中，“但瀾音，你需謹記，展朔此人，是在尸山海與人心鬼蜮里爬出來的。他慣于在至暗審視一切，你這些帶著試探意味的‘小算計’，在他眼里，或許如同過家家般稚直白。”

他頓了頓：“‘以誠待之’這四個字，你說得輕巧。真正的‘誠’，不是故作姿態的順從，也不是步步為營的換，而是淬煉本心後的坦與堅守。這需要時間，更需要你真正看懂他是個怎樣的人之後，還能做出的選擇。”

“更重要的是，他那等心，猶如孤狼絕壁，慣于獨行，豈會甘意或尋常夫妻倫常的羈絆？你引他注目，小心引火燒。別到了最後，關注是引來了，卻發現自己早已落他的節奏，被他看得徹徹，反為他所制，連都不能！”

話語如冰錐，刺破了謝瀾音方才那點初生的、帶著謀劃意味的勇氣。

書房一時寂靜，唯有更聲聲，敲打著人心。

謝瀾音握著棋子的指尖微微發涼。

祖父的警告并非危言聳聽，確實低估了展朔那種從地獄里爬出來的人，對人心察的可怕程度，也高估了自己這穿越者份帶來的那點“先知”優勢。

“孫……教了。”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的悸，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審慎，“是孫想得簡單了。與他相，或許……并無捷徑可走，更無定法可依。唯有時刻清醒，步步謹慎，于虛實之間，尋得一線真實的立足之地。”

謝明遠看著迅速調整的狀態，眼中終于掠過一幾不可察的滿意。能聽進逆耳忠言，并及時自省調整，這份心，倒比許多男子都強。

“明白其中險惡，便好。”他重新靠回椅背，語氣緩和了些，“棋局如世局，落子無悔。你既已局，便需磨礪眼力、耐與本心。與展朔對弈，將是你此生最兇險，卻也或許最能磨礪你的一局。”

謝明遠說完，沉默片刻，忽然擊掌三聲，聲音在靜謐書房異常清晰。

幾乎毫無聲息地，兩道影如鬼魅般自書房最幽暗的梁上角落飄落，單膝跪在謝瀾音面前。一男一，皆著深青勁裝，眼神沉靜銳利，周氣息收斂得近乎不存在。

“這是青影與墨羽。”謝明遠的聲音緩緩響起，“他們自謝家恩養，訓練有素，忠誠無二。從今日起，便跟著你。他們只聽命于你，連同他們的命，都是你的。如何使用，你自己斟酌。”

謝瀾音看著跪在面前的兩人，心中劇震。

緩緩起，走到兩人面前，聲音清晰而沉穩：“起來吧。今後，有勞二位。”

“愿為小姐效死。”兩人齊聲低應。

謝明遠看著孫坦然接并瞬間進角的姿態，眼中最後一憂慮化為深沉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