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展朔獨自站在窗前，暮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項達那些話還在耳邊，尤其那句“看咱們不順眼，那是常理”。
他眼前卻又閃過“聽雪軒”，那張蒼白臉上清凌凌的眸子，那句“展大人是如何想的——很重要”，以及最後……那帶著生卻主的回應，和眼角那顆驟然鮮明的緋淚痣。
厭惡？不順眼？
似乎……并沒有。
但那比單純的厭惡，更讓他到一種深不可測的棘手與煩躁。
他抬手，指腹無意識地過自己的下，那里仿佛還殘留著一極細微的、不屬于他的溫與淡淡香氣。
項達有句話沒說錯。
五月初五，沒剩幾天了。
若真像項達所說的，對他是全然的厭惡，他早已有了應對之策。可現在？
他確實需要想想，如何“安置”這位即將到來的、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家室”。
思緒無端飄到書案上那塊紅木疙瘩。
雕刻的會是什麼？
刀法穩而輕靈，顯然不是生手。可那形狀混沌，連基本的雛形都窺不見，只有的木紋和被削去的痕跡。是未想好，還是刻意藏？說那是給他的新婚禮，親手所做。
親手所做。
那麼，他呢？
“自會為姑娘親手準備。”——這是他當時的回答，口而出，出于某種不愿在鋒中落于下乘的本能。可如今靜下心來，這卻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問題。
他應該給準備什麼親手做的新婚禮？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他唾手可得，但那與“親手”無關，更與可能送出的、帶著刀刻痕跡的木格格不。
他有什麼是可以“親手”制作，且能稱得上“禮”的？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屈了一下，指腹與掌心有常年握刀、拉弓、審閱卷宗留下的薄繭。他擅長的，是拆解刑、繪制地圖、調配某些特殊的藥劑、用最簡潔有效的方式讓犯人開口……或者，像今日獵雁一樣，準地奪取命。
這些，似乎都與“新婚禮”相去甚遠，甚至顯得森可怖。
莫名地，他想起說喜歡公英，風一吹就散，但種子落到哪里都能重新扎生長。脆弱，又頑強。
也想起昨日在農舍的反擊，那絕非深閨能有的狠準。
或許……
翌日，天將明未明，展朔的私宅大門被叩響。門房顯然有些意外，這宅子平日里除了他本人和幾個心腹，鮮有訪客，更別提這麼早。
來者是一位著面、舉止拘謹的中年僕婦，發髻梳得一不茍，料是上好的細棉，袖口領邊漿洗得括，通著高門大戶里浸染出的規矩氣。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小丫鬟，手里捧著尺、紙筆等。
“老奴姓趙，是謝夫人邊伺候的。”
僕婦聲音不高不低，向著聞訊而來的管家福了福，姿態恭敬，眼神卻不卑不地掃過這過分冷清的門庭，
“奉我家大小姐之命，特來拜見展大人，并……丈量一下大人府上，預備給大小姐婚後居住的院子。大小姐吩咐了，想提前按著自己的喜好布置妥帖，以免婚後倉促。”
消息很快傳到了剛練完拳、正在書房拭一把短刃的展朔耳中。他作未停，直到刃上映出的寒滿意地流轉無礙，才將其歸鞘中，放在案上。
“帶到前廳。”他語氣平淡，聽不出緒。
稍作整理，展朔踏前廳。他依舊是一便于行的深常服，周帶著晨練後未散盡的熱意與一凜冽，與這空曠廳堂里的清冷氣息形微妙對比。
趙嬤嬤立刻領著丫鬟們躬行禮，姿態無可挑剔：“奴婢趙氏，給展大人請安。”
展朔在主位坐下，目平靜地落在上，沒有立刻起，也沒有寒暄。那目并不如何銳利，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審閱人事時特有的穿力，讓躬低頭的趙嬤嬤無端到背脊微微繃。
“謝小姐……有心了。”展朔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字句清晰，“只是，這宅子空置日久，各都需修整。哪院落適宜，尚未最後定奪。此時丈量，恐有差池。”
趙嬤嬤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語氣愈發恭謹，話里的意思卻明白：“大小姐諒大人公務繁忙，不敢勞大人為宅瑣事分心。故而命奴婢先來看看，不拘哪個院子，大致量個尺寸，大小姐心中也好先有個籌劃。我們做下人的，定會小心仔細，絕不敢驚擾大人。”
話說得周全，道理也占著——未過門的妻子想提前布置自己的居所，合合理，甚至是“賢惠”的表現。但這份“”背後，是謝瀾音無聲的宣告：的領地，要自己劃定風格；也是又一次主的試探，想看看他對介他私人空間的態度。
展朔靜靜地聽著，指尖在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極輕地敲了一下。
他豈會不明白這其中的意味。
“趙嬤嬤回去，替我謝過謝小姐費心。”他緩緩說道，聲音里依舊沒什麼溫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奪，“轉告小姐，宅院之事，不急于一時。待……”
他略作停頓，仿佛在斟酌用詞，也像是在觀察下方幾人的反應。
“……待婚期前，我會親自帶過來看。”
“屆時，何合意，如何布置，由當面定奪即可。”
親自帶來看。
趙嬤嬤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了一下。這位未來姑爺，果然如傳言中那般，心思深沉，難以捉。
“是。”趙嬤嬤不再多言，恭敬應下，“奴婢一定將大人的話，一字不差地回稟大小姐。”
“有勞。”展朔微微頷首，“管家，送趙嬤嬤出去。”
趙嬤嬤帶著丫鬟們再次行禮，悄然退出了這間冷清得有些過分的前廳。直到走出展宅大門，坐上等候的青布小轎，才輕輕吁出一口氣，了袖中毫未的尺，心下對那位深居簡出的大小姐，又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敬畏——大小姐似乎……早就料到會是這般結果？
展宅，展朔依舊坐在前廳，目落在方才趙嬤嬤站立的位置，仿佛還能看見那規整拘謹的影。
親自帶來看？
他忽然覺得，這個臨時起意的決定，或許不錯。至，他能親眼看看，當踏這座冰冷、空曠、與他一樣缺乏“人氣”的宅子時，那雙清凌凌的眼里，會閃過怎樣的神。
是失？還是了然？
他竟有些……微不可查的期待。
至于院子如何布置……他目掃過這四壁蕭然的廳堂。或許，是該添些東西了。不為別的，只為那“親自帶來看”時，不至于太過……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