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的馬車在側門悄無聲息地停下。車簾掀開,謝瀾音踩著腳凳下來,步履虛浮,臉在門口燈籠昏黃的線下,蒼白得近乎明。
剛邁過門檻,管家便垂著手迎上來,聲音得極低:“大小姐,老太爺吩咐,請您回來後,直接去‘松鶴堂’書房。”
謝瀾音眼底掠過一極淡的疲憊,點了點頭,甚至沒回自己的院子換裳,便徑直朝著祖父院子的方向走去。
松鶴堂書房,燈火通明。謝明遠端坐在紫檀大案後,手里拿著一卷書,卻并未在看。謝延青立于案側,眉頭鎖,見到兒進來,了,眼底滿是心疼與擔憂。
“孫拜見祖父。”謝瀾音依禮福,聲音有些啞。
“嗯。”謝明遠放下書卷,目如炬,“坐吧。”
這一次,謝瀾音沒有像以往那般只坐繡墩前半邊,保持著恭謹的儀態。徑直走到下首的扶手椅上,幾乎是力般地沉了進去,背脊靠著堅的椅背,整個人著一濃重的倦怠與……破罐破摔的漠然。
“音兒!”謝延青忍不住低喚一聲,想提醒兒注意儀態,可看到蒼白臉上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想到今日在宮中經歷的一切,到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
謝明遠將兒子的反應和孫的狀態盡收眼底,臉上紋不,只道:“把今日春日宴上,太後指婚前後,所有狀,事無巨細,再說一遍。”
謝瀾音沒有立刻回答。靠在椅背上,微微仰頭,看著書房頂棚繁復的藻井彩繪,那些象征吉祥如意的圖案,此刻看來只覺得諷刺。
半晌,才緩緩轉回頭,看向祖父,角甚至扯出了一點極淡、卻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還需要……再說一遍嗎?祖父。”
的聲音很輕,卻像帶著冰碴子,刮在寂靜的書房里。
謝延青心頭一。
謝明遠目沉沉地看著。
謝瀾音迎著他的視線,那雙往日沉靜的眼眸,此刻卻像兩泓結了冰的深潭,下面翻涌著抑到極致的緒。
“您是百年清流的砥柱,是朝野敬仰的正一品太傅,門生故舊遍布天下。”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緩慢,“可那又如何呢?”
微微前傾,手扶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天家想讓您的孫嫁給皇室,一道圣旨下來,您就得謝恩,顧不上什麼清流不與皇室過從甚的祖訓。”
“天家想讓您的孫嫁給錦衛特務,一道懿旨下來,您還是得謝恩,顧不上什麼書香門第與酷吏鷹犬涇渭分明的名聲。”
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一種尖銳的、近乎崩潰邊緣的平靜:
“在皇權面前,謝家的清流風骨算什麼?孫的名節清白算什麼?祖父您的臉面……又算得了什麼?”
“他們不在乎。他們只在乎平衡,只在乎制衡,只在乎哪顆棋子擺在哪里最合適!”
謝瀾音循著記憶,按照“謝瀾音”的反應回復著。
“音兒!不可胡言!”
謝延青臉煞白,哆嗦著,看向兒的眼神里充滿了駭然與痛楚,又慌忙轉向父親,生怕這大逆不道的言辭引來雷霆震怒。
謝明遠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里,背脊直如松,仿佛孫那番幾乎掀翻屋頂的控訴,只是一陣無關要的風吹過。他臉上縱橫的皺紋在跳躍的燭下顯得更深,像刀刻的壑,里面沉淀著數十載宦海浮沉、三朝風雨歷練出的全部重量。
“說完了?”
謝瀾音迎著他的目,口仍在起伏,蒼白的臉上卻浮起一種近乎倔強的決絕,仿佛做好了承一切後果的準備。沒有回答,但那眼神分明在說:是,說完了,您要如何?
謝明遠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你以為,祖父這‘太傅’的虛銜,這‘清流砥柱’的名頭,是靠閉門讀書、獨善其換來的?”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出一種蒼涼的疲憊,“錯了。是靠一次次的權衡,一次次的妥協,一次次的……在皇權與道義、家族與個人之間,走那細得不能再細的鋼換來的。”
他重新看向謝瀾音,眼神銳利起來:“天家讓你嫁皇室,你道我心中毫無芥?天家將你指給展朔,你道我真能坦然之,覺得榮耀?”他搖了搖頭,聲音沉了下去,“音兒,你看輕了祖父,也高看了謝家。”
“在這座皇城里,沒有誰是不能被犧牲的棋子。區別只在于,有的棋子被擺在明,風無限;有的棋子被棄于暗,無聲湮滅;而更多的棋子……”他頓了頓,目如實質般在謝瀾音上,“是被迫挪了位置,換了棋路,卻還得繼續在棋盤上走下去,直到……找到新的活法,或者,徹底出局。”
謝延青聽得心驚跳,父親這話,幾乎是在剖開謝家鮮外表下最殘酷的真相。
“嫁給展朔,是屈辱,是無奈,是政治算計。”他承認得直白而冷酷,“但,這未必就是絕路。展朔此人,寒門崛起,心機深沉,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刀,卻也可能是最懂得審時度勢、尋找隙的人。他娶你,同樣是被迫,同樣漩渦。”
他的目變得幽深起來,像在布局:“這門婚事,將謝家與錦衛、與皇權最直接的執行者綁在了一起。是風險,也是……前所未有的變數。過去,謝家是文清流,只能站在朝堂上說話。以後呢?”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話里的意味已經足夠清晰——謝家的角,或許可以借助這段扭曲的姻緣,向另一個截然不同、卻至關重要的領域。
“音兒,”謝明遠的語氣終于緩和下來,帶上了一幾不可察的、屬于祖父的疲憊與深藏的期,“你今日在殿上的應對,有急智,能忍辱。你昨日在絕境中的反擊……非同一般。” 他顯然已從某些渠道知道了更多細節,“這說明,你骨子里,或許并不像看上去那麼弱,那麼……只能任人擺布。”
“既然命運將你拋狼窩,那就睜開眼睛,看清楚你周圍都是什麼樣的狼,他們想要什麼,害怕什麼。然後,學著如何在這狼窩里……找到你自己的位置,站穩腳跟,甚至——”
他再次停頓,留給謝瀾音無窮的想象空間。
“保全自己,或許,也能在將來某一日,為謝家在這盤棋中,一枚意想不到的……活子。”
謝瀾音怔怔地抬起頭,向書案後那位白發蒼蒼的老人。
祖父,竟然是這樣的祖父!
不是記憶中那個刻板嚴肅、只知詩書禮義的文壇泰鬥形象,也不是以為的、只會用家族責任和清流名聲來服的迂腐家長。
他竟然……如此清醒,如此冷酷,又如此……深諳這吃人游戲的規則。
“祖父!”
這一聲呼喚,口而出。不再是之前帶著怨懟和譏諷的“祖父”,也不再是恭謹疏離的“祖父”。這一聲里,帶著剛剛經歷緒風暴後的沙啞,更帶著一種撥雲見日般的、驟然亮起的彩。
那雙原本因激和絕而潤泛紅的眼眸,此刻水未退,卻亮得驚人,像是被點燃了兩簇小小的、冰冷的火焰,直直地向謝明遠。
謝明遠一直鎖的眉峰,在看到孫眼底那簇驟然亮起的芒時,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賭對了。這孩子,心之韌,悟之敏,遠非常人。沒有被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徹底擊垮,沒有沉溺于自怨自艾,而是在最尖銳的刺痛後,迅速抓住了他話語中最核心、最冰冷也最實際的那條線。
他面上并未出太多表,但那籠罩周的沉重抑,卻悄然散去了些許。他微微頷首,那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卻是一種無言的肯定。
“下去歇著吧。”他擺了擺手,聲音恢復了平淡,“婚期未定,尚有時間。這段日子,多看,多聽,言。尤其……關于你未來夫婿的一切。”
“若是沒事,就來陪祖父下下棋。”
謝瀾音怔了一下。緩緩站起,這一次,的背脊不自覺地直了些。
“孫……明白了。謝祖父教誨。”
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對著祖父和父親,行了一個比來時更沉靜、也更復雜的禮,然後轉,退出了這間讓窒息、卻又仿佛給注了一種奇異力量的書房。
門在後關上。
謝明遠久久地坐在椅中,著孫離開的方向,良久,才極其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父親……”謝延青言又止,滿是憂慮。
“讓去吧。”謝明遠的聲音低不可聞,帶著深深的倦意,“這孩子的命格……已然不同了。是福是禍,端看自己,能否在這鐵與的棋盤上……走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