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閣早已布置妥當。數十張紫檀木長案按品級排列,每案後設兩張繡墩。眷在東,男賓在西東西相距五米遠。
謝瀾音的位置在眷第五排,對面坐的正是展朔。
不多時,侍高唱:“皇後娘娘駕到——”
滿殿之人齊齊起跪迎。謝瀾音垂首跪在繡墩旁,視線里只見一襲明黃紋擺從眼前緩緩掠過,帶著龍涎香莊嚴的氣息。
“平吧。”皇後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眾人謝恩起。謝瀾音借著起的間隙抬眼看向主位——皇後沈氏端坐在座上,穿著明黃八團龍褂,頭戴雙銜珠冠,面容端莊雍容。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實際上已三十七歲,執掌中宮近二十年,早將那份母儀天下的氣度融骨髓。
皇後目掃過全場,在謝瀾音上停頓了一瞬,很快移開,含笑道:“今日春正好,本宮特意讓膳房備了春日新釀的桃花酒,諸位都嘗嘗。”
宮娥魚貫而,奉上酒佳肴。竹聲起,宴席正式開始。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漸漸活絡。命婦眷們三兩低語,說的無非是裳首飾、兒婚事。謝瀾音安靜地坐著,小口抿著杯中果釀,垂眸不語。唯有袖中那雙在寬大袖下的手——手腕被糙麻繩勒出的傷痕,此刻正隨著脈搏一跳一跳地灼痛,連端起酒杯都有些勉強。
就在這時,主位上一直含笑看著眾人的皇後沈氏,目似是不經意地掠了過來,溫聲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附近幾桌都安靜了下來:“謝家姑娘可在?”
滿座目瞬間聚焦。
謝瀾音心下一,緩緩放下酒杯,起離席,行至中間空,斂衽行禮:“臣在,恭聆皇後娘娘懿旨。”
皇後看著,笑容雍容和煦:“早就聽聞謝太傅家的孫,琴棋書畫無一不,是京中閨秀的翹楚。今日春正好,不知本宮與諸位,可有榮幸一睹謝姑娘才藝?”
話音落下,席間響起些許期待的細語,更多的是探究與審視的目。
謝瀾音到手腕的刺痛更清晰了。琴需力道均勻,作畫要手腕穩定,眼下確實難以做到。正斟酌言辭,尋一個不失面又能婉拒的理由——
“皇後姐姐。”
一道清亮含笑的聲音,恰在此時從皇後側響起。
眾人去,只見齊貴妃微微傾,對著皇後語笑道:“謝姑娘的才氣,莫說咱們,便是陛下也是贊過的。只是——”眼波流轉,笑意盈盈地看向場中孤立的影,話鋒卻是一轉,
“姐姐您看,今日這春日宴,來了這許多年輕的皇子與世家子弟,正是朝氣蓬的時候。”
說著,輕輕拉過侍立在自己後一位著鵝黃、容貌俏的,
“不如,給臣妾這不的侄月薇一個機會,彈奏一曲,給姐姐和諸位助助興,如何?這孩子苦練琴藝許久,早就盼著能在娘娘面前討個指點呢。”
席間不人出恍然又微妙的神。齊貴妃竟會為謝瀾音說話?
坐在男賓席的二皇子軒轅靖霆,原本在皇後點名時已蹙起眉頭,手無意識地握了酒杯,此刻聽到母妃這番話,蹙的眉峰不著痕跡地松開了,眼底掠過一滿意與了然。
皇後聞言,臉上笑容不變,目在齊貴妃和謝瀾音之間輕輕一轉,隨即莞爾:“還是妹妹想得周到。本宮倒是疏忽了。”看向謝瀾音,語氣溫和,“謝姑娘且回座歇著吧,今日便好生賞樂便是。”
“謝皇後娘娘,謝貴妃娘娘恤。”謝瀾音心中微松,面上不聲,再次斂衽行禮,從容退回座位。
男賓席西側,展朔執起面前的青玉酒杯,淺呷了一口。酒清冽,映著他眼底一片沉靜的審視。他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皇後突如其來的考量,齊貴妃恰到好的“恤”,謝瀾音瞬息間的繃與旋即恢復的從容,還有二皇子那一閃而過的釋然與篤定。
杯沿抵著邊,他目掠過琉璃屏風後那道已然落座的藕荷影,思緒卻飄回一個時辰前的書房。
陛下的問詢,君前奏對的謹慎,以及……那扇紫檀雲母屏風後,幾乎無法被常人察覺、卻逃不過他耳力的、幾不可聞的呼吸與料挲聲。
有人在那里。而且,在他說出“清白無損”四字時,那呼吸曾有極其短暫的凝滯。
此刻看來,是誰,不言而喻。
展朔放下酒杯,指尖無意識地挲著冰涼的杯壁。依照常理,乃至依照皇室最看重的“名聲”與“面”,一個閨閣貴遭遇昨日那般險事,無論最終是否“清白”,都已蒙上一層洗不的影。皇家最是惜羽,往往寧可錯失,也絕不容許未來後妃上有任何可能被人指摘的瑕疵。舍棄,才是最安全、最符合利益的選擇。
可如今看來,圣心未改,二皇子亦堅持。謝家這位小姐,依舊是未來二皇子妃的不二人選。
這背後,自然有後盤錯節的勢力權衡——清流領袖的祖父,手握兵權的舅舅,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的謝氏門楣。每一重,都是沉甸甸的籌碼。
但,或許不止如此。
權勢是冰冷的籌碼,而眼前活生生的人,才是最終下注時,那一點難以言喻卻真實存在的、屬于人的偏好與悸。
拋開背後盤錯節的勢力不談,單就謝瀾音這個人——這份劫難後依舊端凝的氣度,這副清極艷極,眉眼如畫偏又著韌勁的容貌,確實……很難讓人輕易言棄。
尤其是對那位本就對與權勢皆有求的二皇子而言。
展朔收回目,為自己重新斟滿一杯酒。酒微漾,映出他眼中一抹深沉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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