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龍涎香沉郁,軒轅宸昊端坐在紫檀案後,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攤開的奏折,目卻落在下首垂手肅立的展朔上。
“展朔,人是你親手救下的。你確信——謝家那丫頭,當真無事?”
他問得直接,目如實質般在展朔肩頭。這不是尋常的關切,而是關乎皇室面、朝局平衡乃至一樁既定婚約能否繼續的終極確認。
展朔形未,連袍角都不曾晃分毫,聲音平穩清晰地回稟:“回皇上,臣趕至時,謝小姐外衫雖損,里尚整。兩名歹人,一者正行兇,一者在旁風。臣及時制止,謝小姐……清白無損。”
作為錦衛指揮使,他太清楚什麼是皇帝真正需要聽到的結論。
軒轅宸昊凝視他片刻,緩緩靠向椅背:“你昨日,怎會那般巧,偏就路過那荒僻之?”
展朔依舊垂著眼,答得滴水不:“昨日北鎮司接到線報,北郊荒涼農舍,有北狄暗樁七人潛伏,臣例行巡查。”
軒轅宸昊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看了展朔良久,眼底深似有復雜緒掠過,最終只吐出一個字:“好。”
“下去吧。”皇帝揮了揮手。
“臣告退。”展朔躬,倒退三步,方轉穩步退出書房。
厚重的雕花木門在他後無聲合攏。
書房重歸寂靜。軒轅宸昊并未立刻理奏折,而是端起案上已微涼的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出來吧。”他忽然道,聲音里聽不出緒。
書房東側那扇紫檀木嵌雲母的落地屏風後,人影微。二皇子軒轅靖霆緩步轉出,他今日穿著一雨過天青常服,玉冠束發,眉目間帶著與齊貴妃相似的幾分俊,只是眼神更沉靜些。
他走到案前,端正行禮:“父皇。”
“方才的話,你都聽見了。”軒轅宸昊放下茶盞,目落在二兒子臉上,“你怎麼看?”
“展指揮使是父皇一手提拔的心腹,他的話,兒臣以為可信。”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皇帝,語氣變得慎重而堅定,“既如此……兒臣仍愿依原議,求娶謝家小姐為妃。”
書房有一瞬的凝滯。
軒轅宸昊眼底閃過一極細微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審視:“哦?即便出了這樣的事,你也愿意?”
軒轅靖霆迎上父親的目,神坦然:“父皇明鑒。此事謝小姐乃是害之人,無端遭此橫禍,已是不幸。若因此便毀棄婚約,豈非令忠良寒心,更坐實了那些無稽流言,于謝小姐清譽有損,于皇家面亦是無益。”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理、勢俱在。既彰顯了皇家氣度,又安了謝家,還順帶踩了那些傳播流言之人一腳。
軒轅宸昊聽著,手指重新開始無意識地叩擊桌面。他當然聽得出兒子話里未盡之意。
謝瀾音背後,是清流領袖謝太傅,是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的文集團,還有那位戍守邊關、手握兵權的舅舅。娶了,得到的不僅是一個貌正妃,更是半壁朝堂的支持與一方軍鎮的關聯。這份力量,在儲位未定的當下,太大。
而軒轅靖霆此刻的堅持,無疑是在向謝家、也向朝野展示他的“重重義”與“大局懷”。即便謝瀾音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嫌疑,他若仍愿接納,這份“恩”與“信任”,足以將謝家牢牢綁上他的戰車。
更妙的是,他在皇帝面前表現得如此“識大”、“顧全局”,正是一個合格繼承者該有的樣子。
“你倒是想得周全。”軒轅宸昊緩緩道,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別的什麼。
軒轅靖霆微微躬:“兒臣只是覺得,此事既已查明是歹人構陷,便不該讓無辜之人承後果。謝小姐品高潔,才華出眾,本就是父皇為兒臣擇定的良配。兒臣……真心屬意。”
最後四字,他說得稍慢,語氣里恰到好地摻雜進一不易察覺的、屬于年輕男子提及心儀子時的鄭重。
真心里有幾分算計,幾分垂涎那京中第一人的絕,或許連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
軒轅宸昊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母妃那邊,你可說過?”
軒轅靖霆神不變:“尚未。但母妃向來以父皇旨意為先,且疼兒臣,必能諒。”
軒轅宸昊不再說話,只是看著他。書房只剩下銅滴答,和香爐中青煙筆直上升的細微聲響。
良久,皇帝才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此事……朕自有主張。”
“是,兒臣告退。”軒轅靖霆行禮退出,轉時,眼底掠過一難以捕捉的芒。
“皇上,謝家姑娘帶到了。”領路的太監在殿門外停下,躬稟報,聲音得又輕又穩。
“宣。”
“宣謝瀾音覲見——”
殿門緩緩推開,一沉肅的龍涎香氣撲面而來,混雜著陳年書卷與上好木料的氣息。謝瀾音垂眸斂袖,邁過那道高高的朱漆門檻。殿地磚可鑒人,映出素淡的擺和前方案後明黃的模糊影廓。
走到距案約三丈,依著宮中嬤嬤自教導的禮儀,緩緩跪下,雙手疊置于額前,行大禮參拜。
“臣謝瀾音,叩見皇上。吾皇萬歲。”
聲音不大,但語調平穩,行禮的姿勢標準而恭謹,不見慌。
案後,軒轅宸昊并未立刻起。他目落在下方伏地的上。
“抬起頭來。”皇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無波,卻帶著天然的威。
謝瀾音依言,緩緩直起上,依舊垂著眼瞼,目落在案前一級臺階的蟠龍紋樣上。這是覲見的規矩,不能直視天。
但軒轅宸昊已能看清的臉。眉目如畫,五致得仿佛工筆細描。更重要的是,的神很靜,是一種近乎凝定的平靜,只有疊置于膝前的手指,指尖微微蜷著,泄一極細微的繃。
謝明遠教出來的孫,倒真有幾分風骨。軒轅宸昊心中暗忖。
“昨日之事,”皇帝終于再次開口,語氣聽似隨意,“朕聽聞了。可了驚嚇?”
謝瀾音維持著垂眸的姿勢,聲音清晰回道:“回皇上,確了些驚擾。歹人兇惡,臣當時……甚是惶恐。萬幸錦衛指揮使展大人及時趕到,雷霆手段制服惡徒,臣方得險。如今想來,仍心有余悸,但命無虞,清白得保,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軒轅宸昊指尖在案的表面上輕輕一點:“既了驚嚇,今日這春日宴,何以仍來出席?朕并非不近人,你若需休養,告假便是。”
謝瀾音眼睫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稍稍抬起了視線,目落在了案邊緣明黃的錦緞上,聲音比方才更穩了一些:
“回皇上,臣確實驚,此刻心中亦難全然安定。”先承認了真實,繼而話鋒微轉,“然,今日之宴,非比尋常。陛下賜宴,君臣同樂,是為彰天家恩澤,顯盛世和睦。臣蒙陛下厚,忝為未來皇子妃選,更知自言行,關乎天家面。”
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斟酌,也更顯鄭重:
“若因臣一人之故,缺席盛宴,恐引無端揣測,徒增流言,反而玷辱皇家清譽。臣雖愚鈍,亦知輕重。個人驚懼事小,皇家面事大。故,臣不敢以私廢公,更不敢因己微末之事,擾了陛下與娘娘的雅興,負了圣心期許。”
話音落下,廳一片寂靜。
軒轅宸昊看著下方跪得筆直的。的話,句句在理,以皇家為先,將自己的位置放得極低,將皇家的面捧得極高。沒有哭訴委屈,沒有辯解清白,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選擇”——為了不辱沒皇家面,選擇下恐懼,坦然出席。
這份冷靜,這份識大,甚至這份潛藏的、不愿連累家族的擔當,遠超一個尋常十七歲閨閣的心。
難怪靖兒……皇帝心中念頭微轉。
“起來吧。”軒轅宸昊的聲音緩和了些,“賜座。”
“謝皇上。”謝瀾音又行一禮,才由旁邊機靈的小太監虛扶著,在案下首早已備好的繡墩上側坐下,依舊只坐了半邊,姿態恭謹。
“你的心,朕知道了。”皇帝看著,語氣聽不出太多緒,“遇此無妄之災,能作此想,殊為不易。謝太傅家教,果然嚴謹。”
這既是肯定,也是提醒——你的表現,關乎謝家門風。
“臣愧不敢當。唯謹記祖父平日教誨,忠君國,顧全大,不敢或忘。”謝瀾音微微欠。
“嗯。”軒轅宸昊點了點頭,似乎不打算再多問,“今日召你前來,一是看看你可安好,二也是告訴你,此事朕已由展朔徹查,必會給你、給謝家一個代。你且安心。”
“臣叩謝皇上隆恩!”謝瀾音起,再次鄭重下拜。這一次,的聲音里帶上了些許真實的哽咽,不是害怕,而是某種懸心之事暫時落地的松。皇帝親口承諾追查,這本就是一種強有力的表態。
“好了,去吧。宴席將開,莫要遲了。”皇帝揮了揮手。
“是,臣告退。”
謝瀾音緩緩退出廳,直到殿門在後關上,將那沉重的威與龍涎香氣隔絕在,才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衫,已然被冷汗微微浸。
殿,軒轅宸昊獨自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顧全大……”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眼底神深邃難辨。
方才那應對得,姿態完,幾乎挑不出錯。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份過于完的平靜下,似乎藏著些什麼別的東西。
一種……與這年齡、這份不甚相符的冷澈與堅韌。
是驚嚇過度後的反應異常?還是謝明遠那老狐貍事先叮囑過?亦或是……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思緒暫時下。無論如何,表面上的“平整”,目前算是維持住了。
“來人,”他揚聲道,“傳朕口諭,賜謝氏瀾音‘貞慧’二字。另,將新進貢的那匣子南珠,一并賞了。”
既然要做面子,就把面子給足。這也是給所有人看的信號。
殿外,謝瀾音接過太監遞來的、代表皇帝賞賜和定的玉牌與錦匣。
這是什麼意思?
是……對可能無緣皇家姻緣的補償與安?
還是說,這恰恰是某種暗示——風波暫平,名節已全,“慧”名已彰,那“準皇子妃”的路……未必就真的斷了?是讓和謝家安心的定心丸?
算了,先走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