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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清晨,滎太守府的後院,是在一片近乎于兵荒馬的死寂中拔營的。

沒有上任時的春風得意,也沒有儀仗開道的威風八面。

所有人的作都快得嚇人,大大小小的箱籠被暴地塞進板車,連平日里最講究排場的管事嬤嬤,此刻也只顧著催促車夫趕套馬。

唐國公李淵手里著那道調任殿監的圣旨,仿佛著一張免死金牌,連半句多余的廢話都沒有,只下達了一個字:“走!”

龐大的車隊猶如一條被鞭子打著的長蛇,沿著道一路向西,倉皇逃竄。

時當七月,正值中原地帶一年中最難熬的酷暑伏天。

不僅沒有半點清涼之意,頭頂那烈日反而像個巨大的火爐,惡毒地炙烤著大地。

道上的黃土被曬得滾燙,馬蹄和車碾過,揚起的塵土在悶熱的空氣中久久不散。

隊伍里的氣氛抑得可怕,護衛們一邊著豆大的汗珠,一邊還要催促隊伍加快速度。

那些步行的丫鬟僕役們更是苦不堪言,好幾個弱的甚至已經出現了中暑的跡象,但也只能咬著牙死死跟上。

而在這支飽酷暑折磨的隊伍中,最慘的,莫過于躺在板車上的沈恪了。

幾個月前從大興城來滎時,那是秋天。

當時沈恪覺得自己那輛鋪滿服麻袋的板車簡直就是個頂級的臥房,不僅能擋風,還特別暖和,他在里面睡得那一個香甜,以至于給所有人都留下了一個沈恪深不可測的離譜錯覺。

但現在,況完全反過來了!

頭頂是沒有遮攔的毒太下是那些在夏天簡直如同保溫箱一樣捂汗的布麻袋。

沒有任何穿堂風,只有撲面而來的滾滾熱浪和嗆人的黃土。

沈恪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一個被放在蒸籠里的實心大包子,不僅由而外地了,甚至還快要流油了。

“熱……熱死我了……”

沈恪像條瀕死的咸魚一樣癱在麻袋上,原本白凈的臉此刻被曬得通紅,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連那幾噠噠地在腦門上。

他張著,像只缺氧的小狗一樣氣,覺自己下一秒就要原地蒸發。

就在沈恪迷迷糊糊、覺得自己快要被曬出幻覺的時候,前面的隊伍突然傳來了一陣細微的

接著,一輛寬大且掛著青竹簾的馬車,緩緩放慢了速度,與他所在的這輛輜重板車并排行駛。

竹簾被人從里面一把掀開。

“阿恪!你怎麼變一副要死不活的鬼樣子了?”

李世民那張哪怕在酷暑中也依然充滿活力的臉,從車窗里探了出來。

他手里還拿著一把折扇,一邊給自己瘋狂扇風,一邊看著外頭那個快要化掉的沈恪。

沈恪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了,只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哼哼:“二公子……救、救命……我要了……”

“二哥,別鬧他了,他這是要中了暑氣。”

馬車里傳來了李玄霸有些清冷卻帶著焦急的聲音。

接著,阿松從前面的車轅上跳了下來,三步并作兩步跑到板車旁,一把將癱如泥的沈恪給撈了起來,直接塞進了主子的馬車里。

一進馬車,沈恪仿佛從十八層地獄瞬間回到了人間。

這輛專門為主子準備的馬車極大,車廂不僅鋪著涼爽的竹席,角落里甚至還放著一個奢侈的冰鑒,里面散發出一沁人心脾的涼意。

沈恪一落地,直接像灘泥一樣趴在了竹席上,著那涼氣,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嘆息:“活過來了……”

李世民盤坐在旁邊,用扇子沈恪乎乎的屁,笑得見牙不見眼:“喲,之前來滎的時候,你不是能扛的嗎?全府上下都說你是鐵打的子,怎麼這會兒曬了半天太就變腳蝦了?”

沈恪翻了個,呈大字型躺在席子上,有氣無力地反駁:“二公子,這能一樣嗎?現在是酷暑,我多,散熱慢,在外面板車上簡直就是在干煸五花!”

“干煸五花是個什麼菜名?”李世民被他這新奇的形容詞給逗樂了。

就在李世民還想繼續逗弄這個落魄小弟的時候,一只顯得有些蒼白的小手,端著一個致的越窯青瓷盞,遞到了沈恪的邊。

“先別說話,把這個喝了。”

李玄霸今天穿著一月白的夏衫,雖然臉依然帶著常年的病態,但在冰鑒的加持下,倒沒顯得多難

他看著沈恪那張被曬得通紅的臉,清的眸子里閃過一無奈。

沈恪趕用手撐起半個子,就著李玄霸的手喝了一大口。

溫熱的水嚨,竟然帶著一微微的甜意和克制的咸味。

沈恪愣住了,這味道……

“我讓人在溫水里加了一點果和細鹽,”李玄霸看著他,角微微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你之前教我的。說是在大太底下出了很多汗,喝這個最能緩過來。”

沈恪捧著瓷盞,眼眶突然有點發酸。

當初來滎時,自己也是這樣給顛得快吐了的李玄霸喂了半筒簡易電解質水。

沒想到,李玄霸還特意讓人備著給他喝。

嗚嗚嗚!三公子你是什麼絕世小天使!

沈恪在心里得一塌糊涂,捧著碗,像只小狗一樣“咕咚咕咚”把剩下的水全喝了。

喝了水,又在涼爽的車廂里緩了一陣,沈恪終于恢復了些許力氣。

他爬起來,靠在車廂的木壁上,看著同樣靠在窗邊,正過竹簾隙往外看的李世民和李玄霸。

車廂里的寧靜,與外頭道上那種急躁、惶恐、甚至著一瘋狂的趕路氣氛,形了鮮明的對比。

外頭時不時傳來管事揮舞鞭子打牲口的脆響,以及催促隊伍加快腳步的嘶啞吼聲。

“咱們家的隊伍,平時規矩最大了,今日怎的這樣?”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折扇,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雖然年,但對行軍布陣有著天生的直覺。

“這本就不像是在進京趕赴新任,這慌的陣型,分明是潰軍在逃命。”

聽到二哥這番敏銳的點評,李玄霸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視線。

“因為就是在逃命。”李玄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子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冰冷與嘲諷。

李世民愣了一下:“逃什麼命?父親不是升了殿監嗎?誰敢要咱們的命?”

“那個下個月就要坐著四層高的龍舟、帶著幾萬人南下江都游玩的人。”李玄霸沒有點破那個名字,但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驚詫的李世民,輕聲說道:“二哥,咱們若是在滎多留兩日,等到了那浩浩的龍舟船隊,為了供養那些張開盆大口的貴人們,咱們整個國公府的家底都要填進去,這升遷的圣旨若是晚來半步,咱們家,就真的要被那條運河給生生吃干抹凈了。”

車廂里陷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世民雖然好調皮,但他絕不傻。

相反,他是最懂天下大勢的人。

聽到弟弟這番近乎大逆不道卻又淋淋的話,他那張總是張揚著自信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復雜的沉重

他猛地掀開竹簾,任由外頭滾燙的和黃土撲在自己臉上。

道的盡頭,還有無數像他們一樣,或是為了躲避徭役或是為了躲避龍舟巡幸而拖家帶口逃難的流民。

他們沒有青皮馬車,沒有冰鑒,只能在盛夏的烈日下,絕地向著未知的遠方跋涉。

沈恪坐在角落里,看著那個沐浴在刺眼下、沉默不語的六歲男孩的背影。

他知道,就在這個炎熱得讓人窒息的七月,就在這條逃離滎的漫漫黃土路上。

一顆種子,終于在李世民的心底,不可阻擋地生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