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完了這份作品的興并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就被打破了。
“小沈郎君!該去書房字帖了,夫子正等著呢!”
一聽“字帖”三個字,沈恪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垮了一張苦瓜臉。
他生無可地抓起案幾上那沓宣紙,像上墳一樣磨磨蹭蹭地出了門。
剛走到書房門口,沈恪就迎面撞上了一個悉的影。
“哎喲!”沈恪被撞得後退了一步。
“阿恪,走路怎麼不看路啊!”
頭頂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笑聲。
沈恪抬起頭,只見李世民手里也著一沓字帖,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恪愣了一下。
前幾天還滿臉霾的二公子,這會兒眉宇間的鎖已經徹底散去了。
依然是那個張揚耀眼、意氣風發的年。
看來,二已經自我調整好了心態。
“二公子,你這是也來課業?”沈恪松了一口氣,笑著打招呼。
“是啊。”李世民隨口應道,目一轉,落在了沈恪手里那沓慘不忍睹的紙上。
那一瞬間,李世民眼底瞬間冒出了幸災樂禍。
他手一,直接把沈恪的字帖搶了過去。
“哎!你還給我!”沈恪急得踮腳去搶。
“別急別急,讓大哥先鑒賞一下!”
李世民仗著高優勢,把手舉得高高的,另一只手翻閱著沈恪的字帖。
“哈哈哈哈!阿恪,你的字怎麼不僅沒進步,反而退步了?”
李世民一邊翻一邊笑得直不起腰,毫不留地開始銳評。
沈恪氣得鼓起腮幫子,兩只小手叉著腰:“你懂什麼!我這不羈的靈魂!”
李世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拿紙卷敲了一下沈恪的腦袋:“你這字丑得,簡直也算是天下獨一份了!我以前在長安有個好的玩伴,長孫無忌,那小子天懶不練字,寫出來的字跟狗爬似的。但我今天看了你的字,我覺得我真該寫封信給無忌,告訴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聽到長孫無忌的名字,沈恪心里又是“臥槽”一聲。
未來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首啊!
不過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自己那碎了一地的年人尊嚴。
被李世民這麼臉嘲笑,沈恪的逆反心理瞬間上來了。
他咬了咬牙,冷笑一聲,索破罐子破摔地威脅道:“二公子,你要是再敢笑我一句,信不信我以後逢人就說……”
“說什麼?”李世民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我就逢人便說,我的字都是堂堂唐國公府二公子,李世民,手把手親自教出來的!”
沈恪揚起下,理直氣壯地大聲說道:“丟臉咱們就一起丟!”
李世民被這無恥的發言震驚了,剛想反駁。
“吱呀——”
書房里屋的木門,突然被人從里面緩緩推開。
老夫子手里端著個紫砂茶壺,臉鐵青地站在門檻後。
那雙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站在院子里的沈恪。
周遭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詭異地停止了流。
“沈恪。”
夫子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
“學、學生在……”沈恪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覺後背上的汗都豎了起來。
“你剛才說,你這手字,是誰教的?”夫子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目如刀,“你把你的話,當著老夫的面,再說一遍。”
沈恪:“……”
旁邊的李世民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用字帖擋住臉,極力憋笑憋得肩膀都在瘋狂聳。
沈恪看了看幸災樂禍的二,又看了看猶如閻王附般的夫子。
寄!!!
*
古人雲,病從口,禍從口出。
沈恪用他那四歲的小短和酸痛的手腕,深刻地印證了這句千古名言的含金量。
懲罰是慘烈的。
除了罰抄《千字文》五十遍之外,夫子還下達了一道讓沈恪幾乎崩潰的死命令:“重抄!抄到字跡能看為止!若還是那些猶如蟲豸爬行的墨團,便一直抄下去,休想再踏出書房半步!”
在夫子看來,“能看”這兩個字,已經是退了一萬步的最低底線了。
他不指這稚能寫出什麼風骨氣韻,只要字跡橫平豎直,能認出是個什麼字就行。
然而,對于沈恪來說,這個最低標準簡直就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于是,沈恪徹底過上了坐大牢般的悲慘生活。
每天清晨,別人在練武,他在屋里著筆畫格子。
別人在用膳,他一邊和筆鬥智鬥勇一邊在紙上練橫豎撇捺。
因為實在太忙,他甚至連去大廚房給李玄霸搗鼓新奇吃食的時間都沒有了。
三公子的院里,一下子冷清了許多。
*
初夏的午後,微風穿過半開的支摘窗,吹著書案上的紙頁。
李玄霸安靜地坐在案幾前,手里握著一卷《莊子》,目卻久久沒有落在竹簡上。
孫阿嬤端著一個致的白瓷碗走了進來,笑地說道:“三公子,大廚房那邊剛送來的芙蓉魚片羹,大廚們說,是按照小沈郎君之前的法子做的,還特意用老湯吊了鮮,您嘗嘗。”
李玄霸放下竹簡,接過瓷碗。
大廚房的廚藝自然是沒得說。
那些能在國公府里顛勺的大廚,隨便拿出一個都是廚藝界的高手。
沈恪之前只是口述了做法,大廚們做過一次後,不僅完復刻,甚至在火候和調味上做得比沈恪那半吊子水平要好上十倍。
魚片如雪,湯鮮濃郁。
可是,李玄霸喝了兩口,卻覺得這碗毫無瑕疵的魚片羹,似乎了點什麼味道。
大概是了那個端著碗,眼地湊到他面前,用一種浮夸的語氣哄他吃飯的小孩吧。
李玄霸輕輕嘆了口氣,將瓷碗放回了托盤里。
“三公子,可是不合胃口?”孫阿嬤張地問。
“沒有,好的,撤下去吧。”李玄霸搖了搖頭,目投向了窗外那棵已經出了繁茂綠葉的槐樹。
屋子里太安靜了。
以前,李玄霸是最喜歡這份清靜的。
因為大哥李建雖然溫厚,但為宗子,學業和應酬極多,很有時間陪他。
二哥李世民倒是有時間,但二哥就是個永遠也閑不住的炮仗,不僅吵鬧,還總喜歡拉著他做一些耗費力的事。
至于四弟李元吉,現在還只是個會在襁褓里扯著嗓子干嚎的娃娃。
唯獨沈恪。
這個比他小兩歲的伴讀,格溫吞又有分寸。
他既不像二哥那樣吵鬧得讓人頭疼,也不會像下人那樣對他戰戰兢兢。
沈恪會在他看書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翻花繩,又會在他喝苦藥的時候,恰到好地變出一顆甜果子。
不吵不鬧,年齡剛剛好。
“阿松。”李玄霸突然喚了一聲。
在門外候著的小廝連忙探進頭來:“三公子有何吩咐?”
“你去沈恪的屋里看看,他的《千字文》還差多遍。”李玄霸微微垂下眼眸,語氣依然平靜,“若是他手腕疼了,便拿我的那瓶消腫藥油給他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