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業元年的春天，對于整個大隋朝來說，注定是一個要載史冊的年份。
新帝楊廣在徹底坐穩了皇位後，終于開始展他那雄圖大略的野心。
兩道旨意如同驚雷般砸向天下：一是營建東都；二是開鑿通濟渠。
百萬民夫被強行征發，天下震。
而李淵所在的滎，正于通濟渠開鑿的核心輻區。
這段日子，太守府的前衙幾乎天天燈火通明。
堆積如山的錢糧調撥、民夫征發、木材運送的公文，像雪片一樣飛到李淵的案頭上，生生把正值壯年的李淵給熬出了兩個濃重的黑眼圈。
而此時的後院里，沈恪也正面臨著他人生中最大的劫難。
“啪嗒。”
一滴飽滿的墨從趴趴的狼毫筆尖墜落，準地砸在沈恪剛寫好的一個繁瑣的“”字上，瞬間糊了一團黑乎乎的墨餅。
沈恪深吸了一口氣，放下筆，看著自己那雙沾滿墨、甚至連指甲里都是黑的手，心升起了一深深的無力。
沈恪：不行，再這麼練下去，還沒等我練書法家，我的手腕就要先廢了。
這筆本就不控制。
作為一個習慣了鍵盤和水筆的現代年人，沈恪決定，既然改變不了繁字難寫的現實，那就從書寫工上給自己開個外掛。
筆？
那就換的！
沈恪是個極行力的人。
他趁著下學的功夫，去了大廚房，找管事要了一削得尖尖的竹簽，又在火灶里找了一燒得半焦的柳木炭條。
回到自己的東廂房，沈恪用炭條在一張空白的麻紙上，畫出了橫豎錯的網格。
然後，他將竹簽在墨硯里蘸了蘸，在廢紙上試著劃了幾下。
雖然竹簽沒有儲墨的功能，寫兩三個字就得蘸一次墨，但這邦邦的、指哪打哪的準度，用來在這小格子里寫字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有了趁手的工，沈恪的書寫空前高漲。
他提著竹簽筆，開始用他那半生不的繁字，盤點李世民那堆七八糟的兵庫存。
“砰！”
就在沈恪寫得正起勁時，房門被猛地推開。
李世民像個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阿恪！今天夫子留的《論語》你背完了沒？快陪我去後花園捉蛐蛐！”
話音剛落，李世民的目就落在了沈恪手里那奇怪的竹簽上，以及案幾上那張畫滿了格子的紙。
“咦？你手里拿的什麼暗？”李世民好奇地湊過來，一把走沈恪手里的竹簽筆，在手里轉了兩圈，“竹簽子？你拿這玩意兒蘸墨水玩？”
接著，李世民的視線落在了那張紙上。
只看了一眼，李世民就毫不留地發出了一陣驚天地的嘲笑。
“哈哈哈哈！阿恪，你在紙上畫的是什麼陣法？這一個個方塊像囚籠一樣，里頭的字更是丑得像被踩扁的蛤蟆！”
李世民指著紙面，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面對這無的嘲諷，沈恪也沒反駁，一把將紙搶了回來：“二公子你懂什麼，這效率！我這是表格賬本！”
“什麼奇奇怪怪的名字。”李世民撇了撇。
沈恪解釋：“你看啊，最上面這一排寫兵，第二排寫數量，第三排寫品質。你想知道你有幾把木刀，直接橫著看這一行就行了，一目了然，這可比寫文章清楚多了！”
李世民盯著那個直觀的表格看了幾秒鐘。雖然他覺得這格子找東西確實快，但他那從小正統教育的貴族審還是讓他十分嫌棄。
“旁門左道。”李世民給出評價，“你用竹簽寫字，還把字拘在這些小格子里，毫無氣韻可言，要是讓夫子看到，非得拿戒尺把你的手心打腫不可。”
事實證明，李世民的烏是靈驗的。
第二天，當沈恪一不小心把這張畫著網格的草稿紙夾在課業里上去時，夫子差點氣得背過氣去，痛心疾首地怒斥他“奇技巧、敗壞書風”，罰他把《千字文》重新抄寫十遍。
沈恪捧著手心，滿臉絕地回了院子。
*
黃昏時分。
李淵拖著疲憊不堪的軀，從前衙回到了後院。
他這幾天快被朝廷催調民夫的公文瘋了。
這個時候的賬冊和公文，都是繁瑣的文言文敘述。
比如一份庫房清單，上面寫的是：“庫有陳糧八百石，今調出三百二十石以充丁夫之食，余四百八十石。又有新木五百，去其朽者三十……”
在一大堆無用的文字里找的數字和資狀態，簡直比打仗還費腦子。
李淵看了整整一天的賬本，此刻只覺得眼前金星冒，看什麼都是一團黑影。
為了躲清靜，李淵沒去正房，而是溜達著來到了二子和三子的院，想借著兒子們的讀書聲清醒一下頭腦。
剛走到東廂房的窗下，李淵就看見沈恪正委屈地趴在案幾上，對著一張被得皺的紙嘆氣。
“怎麼了沈恪？被夫子訓了？”李淵雙手背在後，笑著走進了屋。
沈恪嚇了一跳，趕從席子上爬起來行禮：“國公爺安好，我……我瞎畫東西，夫子罰我了。”
李淵本來也就是隨口一問，他走到案幾前，漫不經心地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原本只是一掃而過，但當李淵的目及到那紙上用炭條畫出的一道道橫豎分明的網格，以及格子里面填寫的短促文字時，他的目突然凝固了。
這位被政務和後勤折磨得快要發瘋的太守，像是被人施了定一樣，死死盯著那張紙。
“這……這是什麼？”李淵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不易察覺的抖，他猛地出手，一把將那張紙抓了起來。
沈恪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大老板要親自下場批評教育了？
“回國公爺，”沈恪小聲解釋，“這是我不想做功課的時候瞎畫的……”
李淵本沒聽清沈恪的解釋。
他的大腦此刻正掀起一陣狂風驟雨。
在這張簡陋的紙上，沒有多余的廢話，沒有讓人眼花繚的修辭。
【品名】木刀；【數量】三把；【品質】完好。
所有的信息，清晰明了地被分割在不同的格子里。
任何一件資的況，只需要目一掃，便能瞬間了然于。
如果把所有負責後勤庫房的文吏，全都教會這種賬本……
不用寫虛詞，只填核心數目，這能省下多時間？
這又能讓查賬的人省去多麻煩？
李淵越想越激，他拿著那張破紙的雙手都在微微發。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還著脖子，以為自己要挨打的沈恪。
“哈哈哈！好！好一個懶！”
李淵突然發出一陣爽朗的狂笑，一掃連日來的疲憊霾。
他彎下腰，一把將沈恪抱了起來，重重地在他那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甚至還拿胡渣扎了扎沈恪的臉。
“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李淵興地大步朝門外走去，“來人！立刻把前衙管錢糧的幾個主簿全給我到書房來！今晚連夜按此法重排賬冊！”
被李淵糊了一臉口水和胡渣的沈恪，呆若木地被放回了地上。
他了自己通紅的臉頰，又看了看大老板那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終于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
Excel這下真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