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傍晚。

樂樓。

跑堂的小二在一樓的人群中來回穿梭。

有的于店外招引剛下馬車的客人。

有的在堂忙活著上菜。

吆喝聲蓋過了車馬鈴響。

加上觥籌錯、舉杯相邀的談笑聲，整個一樓都是一派熱鬧景象。

只是當引客的小二見到其中一輛馬車簾後遞出來的帖子後，立刻變了臉，點頭哈腰地招呼著馬夫將車駕往樂樓的後院引。

看院的門房，一個恭敬地下來迎車遞凳子，一個拔往廳堂里跑，搖晃一樓的紅繩，引得二樓的銅鈴“叮叮當當”一陣響。

待到馬車停下，穿著考究的侍便從二樓迎了下來。

這帖子是樂樓派發出去的標識。

青為貴客，是曾在樓中豪擲萬貫以上的貴人。

紫為重客，是城中得上名號的侯爵、皇室。

而紅，則是專門為蕭貴妃及譽王要用之人準備的。

是以，見到紅帖，眾小廝侍一分都不敢怠慢，關了後院門，便恭敬候在馬車旁。

夏桃將手中韁繩遞給小廝，也去車旁迎著。

秋石掀開簾子，一綾羅綢緞的裴庾歡從車里鉆出，任夏桃扶著，提下車。

白帷帽下，鑲了藍寶的流蘇釵冠隨著的步伐，便是隔著白紗，也能略窺其風采。

只是誰都沒想到，今日拿了譽王紅帖前來樂樓議事的竟然是個子。

侍從們不敢過多揣測的份，只由那幾位迎下來的婢引著，從後面專門的樓梯，往三樓的雅間去。

跟在後的夏桃和秋石二人，一人取了一個刻了金紋的紅木箱，跟在後。

上到三樓，再走過半條裝扮典雅的甬道。

侍恭敬地打開屋門，裴庾歡于屋中見到了陸雲野口中的鹽鐵副使，呂白戈。

呂白戈年逾四十，量矮小，眼細而，似笑非笑，蓄一山羊胡須，見人時略略捋著，一副場做派。

帷帽下的裴庾歡略一挑眉，一邊在心中腹誹這張臉是最討厭打道的那一類，一邊取下帷帽，恭敬地迎了上去：

“呂大人！”

提著擺上前做禮。

呂白戈見狀，這才慢吞吞起，但沒還禮，只是拿眼神在頭上、上戴著的頭面鐲子上一瞥，略微應道：“裴掌柜。”

他知此是江南裴家的人，商戶出，又是個婦人，尋常來論，實在沒資格與他攀談。

遑論同席宴飲。

可惜，蕭貴妃娘娘的命令，他不能不從。

雖不知此到底為娘娘做了何種大事，能引譽王為牽線搭橋。

但既然接了這個令，呂白戈還是要賣一份薄面。

所以一通虛禮後，呂白戈先座，又對裴庾歡做了個請的手勢，裴庾歡這才坐到他對面。

兩人這次都不是為吃飯而來的，加之裴庾歡又是子，所以呂白戈沒要酒，只讓侍上了一壺好茶。

待到茶香四溢時，裴庾歡才笑道：

“聽聞南邊茶引一事鬧得厲害，連燒了好幾個茶園，這樂樓還能采買到這種品質的小龍團，當真是難得。”

“江南裴家，茶園四所，連起來達近百畝，這論起茶，裴掌柜應當是行家。”

裴庾歡斂眸笑道：“不敢當，小只是略知一二，論品茶，還得請呂大人不吝賜教，多多指點。”

說著，右手邊的春桃上前，打開了手中的箱子。

呂白戈略微一瞥，見其中一包包凈是蓋著裴家印子的茶團紙包，聲音冷了一分：

“如此貴禮，本可不敢當，掌柜還是拿回去自行品用吧。”

“幾包略表敬意的大龍團罷了，還呂大人能品鑒一二，也好為我裴家茶行，略指一條明路。”

裴庾歡起，取了那木盒親放到呂白戈面前。

作輕巧恭敬，可那盒子落在桌上時，卻發出一聲短促悶響。

顯然不是幾包團茶能有的重量。

呂白戈手取了一包茶，這才看到，一層茶團下，竟埋了麻麻、大半箱的金葉子。

他這才挑眉，將那茶包放了回去，略微滿意道：

“裴掌柜如此客氣，本也不好拂了你的好意，這茶就收下了。”

裴庾歡笑著拱手，又引秋石上前：

“好茶配好，這套茶，還呂大人不要嫌棄。”

盒子打開，出其中的紫砂壺。

見過第一個盒子，呂白戈自然知道這套茶也有乾坤，他捋著胡子笑起來：

“裴掌柜當真是太客氣了。”

裴庾歡也笑：

“小久聞呂大人大名，能得一見，是此生之幸，只是小心中有一憂愁之事，不知呂大人是否能為小解？”

呂白戈合上木盒蓋子，道：“你且說來聽聽。”

裴庾歡便道：“大人也知我裴家茶行起家，可這兩年，卻空有茶園，沒有茶引，導致茶葉堆積災，茶農也鬧著要燒園子，若大人能于危難中救我裴家一命，我裴家來日定然涌泉相報。”

呂白戈轉了下眼珠，臉上的笑意又沉了下去。

他就知道這人是為了茶引的事來的。

如今要售賣茶葉，得茶行先給鹽鐵司了稅銀，再領取這朝廷下發的賣茶憑證，才能賣茶。

這便是茶引。

茶引上明商行、定量、種類。

商行要販茶必須嚴格遵守茶引的規定。

無論產量如何，也無論這茶商手里有多茶田。

規矩定得極嚴，稍有違規，便是私茶重罪，整個茶行都要被查封收公不說，人輕則刑獄，重則黥面流放。

是以，就算茶葉爛在地里，也沒人敢私販茶葉。

原本，這茶引本是上稅錢便能領，但近十年來，因南北戰禍不斷，需以民養兵，這茶引的規定越發嚴苛。

不僅數量限制得更嚴格，還與北方運糧的事掛上了鉤。

往北軍駐守之地運送糧食的行商，皆可憑運糧數量，與邊防指揮使兌換茶引。

這直接導致那些大茶商能拿到手的茶引份額大幅水。

像裴家商行這種江南地帶有名的商行，都到了不小影響，那些小商行就不用提了。

但茶引份額的驟然還有別的原因。

執掌鹽鐵茶之事的呂白戈，非常明白其中的水到底有多深。

想到皇後娘娘與太子，又想到貴妃娘娘與譽王，呂白戈的眼珠轉了又轉，才對裴庾歡道：

“裴掌柜，不瞞你說，這件事無數雙眼睛盯著，便是我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應允。”

裴庾歡聞言，心中一沉，正要再增加籌碼，忽然見呂白戈出了一手指：

“一千斤，本只能給裴掌柜調批一千斤茶引，再多，恐要驚正使大人。”

裴庾歡愣了一下，當即喜笑開，抬手連連作揖：

“如此，足以救我裴家茶園，多謝呂大人相助，此等大恩，我裴家定當牢記，歲歲不忘。”

重新坐到馬車上時，裴庾歡仰頭嘆了口氣，臉上的笑本藏不住。

對秋石笑道：

“難怪二弟一心想科舉中狀元，做的確實厲害，我那狼心狗肺的叔嬸求了三年都沒求到手的茶引，今日半個時辰，便拿到了一千斤。”

秋石出笑容，由衷地為高興。

裴庾歡高興了一會兒，想到被陸雲野帶走的陳蠻，探頭對著外面駕車的夏桃道：

“一會去趟綺羅軒，咱們給陳蠻這個金疙瘩再做幾裳。”

賣一個陳蠻，換一千斤茶引，這個生意果然穩賺不賠，一本萬利！

往綺羅軒去時，陸雲野則剛從金翠閣出來。

掌柜捧著兩個盒子，一路相送。

他將大的接到手里，又讓隨行的明朗接了小的。

隨即坐上馬車，往鎮國公府去。

他想，今日若再不去恭賀他大哥新婚，周慧淑大約要找他麻煩了。

是以，回府後，他先讓清和去稟了陸雲遠，又在晚膳前，帶著木盒踏進了陸雲遠的院子。

陸雲遠和鄭知瑤正在小廳堂等他。

聽到小廝來報，鄭知瑤抬起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