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五日後。

日頭正盛，教坊司的朱門高墻，東閣里琵琶弦，西廂邊笛聲婉轉，後院的廊下三五個年輕子正排著隊形練舞，水袖翻飛，裾如雲。

竹悠悠，飾著太平盛世的雅致。

忽然——

“殺千刀的賊胚！老娘*你八輩祖宗！”

一道破鑼似的罵從後巷炸開，震得檐上瓦雀撲棱棱飛起。

“黑了心肝的爛腸子！老娘的東西全你個短命鬼卷走了！也不怕噎死！不怕撐死！”

“王八羔子生兒子倆屁眼兒！生閨代代為娼！拿回去給你娘買棺材板！！！”

“噔——”

東閣里，琵琶聲斷了一瞬。

臨窗的榻上，紅錦撥了撥懷里的琵琶，細長的眼朝後巷方向乜了一眼，嗤笑道：“又來了，這都第幾回了？”

旁邊繡墩上坐著的綠蘿放下手里的團扇，掰著手指頭數：“今兒個第一回，昨兒個四回，前兒個三回……大前天…大大前天……老天爺，我可數不清了。”

鶯兒手里著塊帕子，笑得眉眼彎彎：“你還真是塊木頭，誰你數了？”

綠蘿生得白白凈凈，穿一豆青的衫子，好脾氣地輕嘆了一聲：“我這不是擔心嗎？那妖怪天天來，惹得教習都快瘋魔了，連帶著咱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說你是塊木頭還真是塊木頭。”

紅錦把琵琶往旁邊一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青天白日的哪來的妖怪？教習這分明是被人惦記上了，賊人拿當錢莊使，要不然也不會氣這樣。”

綠蘿立時瞪大了眼睛，好奇道：“既是賊人，教習為何不報？由著那賊人如此猖獗？”

“你啊你~”鶯兒搖了搖頭，眼里的笑意淡了幾分：“別忘了那賊人搶的銀子是從哪來的？本就見不得的東西，哪個府衙門敢管？”

話音一落，屋里靜了一瞬。

“都給我打起神來！”

那邊，柳教習已經進了院子。

今日穿了件絳紫繭綢褙子，原是預備晚上見客的，這會兒卻被氣得口一起一伏，襟上纏枝花都快崩開了也顧不上，指著廊下的娘破口大罵：

“一個個得跟沒骨頭似的，晚上拿什麼伺候貴人？琵琶弦繃不，唱腔提不上來，銀子能從天上掉下來砸你們腦袋上？”

眾娘各自低頭，該練琴的練琴，該吊嗓的吊嗓，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紅錦冷冷掃了一眼，手猛地關上窗，“砰”的一聲悶響，把屋里兩人都嚇了一跳。

這時，角落里傳來斷斷續續的琵琶聲。

那人獨自坐在窗下，一青灰的襦，洗得發白，款式也舊，在一屋子紅紅綠綠里顯得格外不起眼。

從窗欞隙里進來，落在低垂的側臉上，看不清神。

綠蘿和鶯兒對視了一眼，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繼續練琴。

紅錦瞇了瞇眼，起走到面前：“你也練琵琶？教習沒告訴你，在東閣，琵琶只有我能使的？”

指尖一頓，抬起頭，出清冷絕倫的一張臉：“我只會這個。”

紅錦是教坊司最紅的姑娘，脾氣也最大，冷笑道：“那就換個！我說了，在東閣，琵琶只有我能使的。”

看了一眼，低下頭，繼續撥弄琴弦。

“你……”紅錦只覺臉上無，抬手就要去奪琵琶。

綠蘿嚇了一跳，連忙起拉住紅錦的袖子：“紅錦姐！別……”

鶯兒也趕過來，擋在兩人中間，陪著笑臉：“新來的，不懂規矩，你別跟一般見識……”

“新來怎麼了？”紅錦不吃這套，甩開綠蘿的手，“東閣的琵琶是我先使的，旁人就不許學，這是老規矩，誰來了都得認！”

綠蘿急得直手，低聲音道：“紅錦姐，……不一樣……”

“不一樣？”紅錦挑眉，“哪里不一樣？長了三頭六臂還是多了個鼻子？”

綠蘿張了張，說不出話來，只拿眼睛往那上瞟。

紅錦又把那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想起了什麼，故意拖長了調子：“哦~我想起來了。聽說前些日子教坊司新來了個姑娘，說是叛臣家眷，你與那上老賊是什麼關系？”

話音剛落。

“砰！”

一聲巨響。

那把半舊的琵琶狠狠砸在地上，琴弦崩斷，木屑四濺。

屋里拉扯的三個人頓時驚愣。

站起，灼灼的眸中如淬了一層寒冰。

看著紅錦，一字一句道：“我阿父是冤枉的，他不是叛國賊。”

紅錦愣了愣，被震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

柳教習帶著兩個使婆子闖了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地上那把四分五裂的琵琶，頓時氣不打一來，三兩步沖到面前，抬手就是一掌。

“又是你個賤東西！說八百回了，這里是教坊司！甭管你以前是多矜貴的娘子，到了這兒，也是伺候人的賤骨頭！吃飯的東西也敢砸？反了天了！”

越說越氣，轉頭朝門口的兩個婆子吼道：“還愣著干什麼？給我捆了！關到柴房去，三天，看這賤骨頭還不！”

兩個使婆子應聲上前，一人一邊擰住的胳膊。

紅錦臉上的表變了幾變，正要開口，綠蘿一把拉住的袖子，使勁搖了搖頭。

鶯兒也湊過來，小聲道：“教習娘子這幾日心不好，你就別去這個霉頭了。”

“你們幾個也別閑著，晚上有貴人開宴，都仔細點。”

柳教習沒好氣叮囑了一聲，忽然想到什麼，立馬又追了出去。

“別關了！就綁在院子里打！拿鞭子！大伙兒都來看看，不安分是個什麼下場！進了這教坊司的門，還當自己是家小姐呢？賤骨頭不打不老實！”

一嗓子，驚得四閣和廊下的姑娘都探出了頭。

“打！給我狠狠地打！打到老實為止！”

廊下，一小廝匆匆跑進院子，一頭撞上柳教習的胳膊。

“哎喲！”柳教習被撞得一趔趄，回手就是一掌扇在小廝腦袋上，“瞎了你的狗眼？跑什麼跑！”

小廝捂著腦袋，氣吁吁道：“教習，來個年輕後生，說是要應征護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