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窗明幾凈,龍涎香的煙氣在日中裊裊浮。
元熙帝攜裴元晦殿,親自扶他在客位落座,這才轉走向案。
待坐定,他抬眸看向裴元晦,面上依舊帶著溫煦的笑意:“太傅有何要事,但說無妨。”
裴元晦起,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呈上。
馬英上前接過,置于案之上。
元熙帝目掃過那奏疏的封皮,待看見封皮上寫著“乞骸骨”三字,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帝王只當沒看見,抬眼看向裴元晦:“太傅這是何意?”
裴元晦垂首,聲音蒼老而沉穩:“老臣年近古稀,力日衰,近年來常力不從心,恐難當輔政之任。懇請陛下開恩,準老臣告老還鄉,以終余年。”
元熙帝盯著他看了片刻,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太傅是三朝元老,先帝欽定的輔政大臣,朕登基以來,多賴太傅扶持。如今國事繁重,朕正需太傅這樣的老臣坐鎮,太傅怎可輕言去職?”
裴元晦依舊垂首,語氣平靜:“陛下春秋鼎盛,朝中人才濟濟,老臣留與不留,于國事無礙。只是老臣年邁弱,實在不堪重任,還請陛下恤。”
元熙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太傅可是對朕置上琮一案有所不滿?太傅應該知道,這案子是大理寺判的,人證證皆在,朕即便有心開恩也不可逾制。”
裴元晦抬起眼簾,目平靜如深潭,只道:“臣不敢。”
元熙帝盯著他,眼里的溫度一點點褪去。
殿陷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元熙帝開口,聲音已冷了下來:“太傅當真去意已決?”
裴元晦袍跪下,深深叩首:“求陛下開恩。”
元熙帝看著那個跪伏于地的蒼老影,袖中的手緩緩攥,又緩緩松開。
“好。太傅既執意要走,朕……準了。”元熙帝站起,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緒。
“謝陛下隆恩。”
裴元晦直起,緩緩摘下頭上的進賢冠,置于側。冠帽落地,出花白的發髻,一不。
隨侍殿前的馬英見狀,厲聲呵斥,“太傅這是何意?殿前失儀乃是大罪!”
裴元晦充耳不聞,抬手解開腰間的金玉帶,放在冠旁。深紫的袍從肩頭落,他緩緩褪去外袍,出里面的白中,躬高聲拜唱:
“忠骨之魂不可辱!忠義之士不可負!還君朝服,以鑒臣心。吾有風骨,不侍無德之君!臨別諫言,陛下三思!”
此話一出,元熙帝眼里殺機畢現。
一旁的馬英臉大變:“裴元晦,你好大的膽子!”
裴元晦三朝帝師,不屑自降份與一個閹人置喙,轉赤足踏在青磚上,拂袖而去。
殿門從外打開,日涌,連地上的影子都是直的。
元熙帝站在案後,看著那道白的影消失在日盡頭,眸漸深:“不愧是先帝臨終托孤的肱骨忠臣,一把老骨頭比邊陲那些將士的脊梁還。”
馬英會意,眼神惻:“陛下,不如……”
“不可!”元熙帝閉了閉眼,咬牙將心中的郁氣吞了進去,“裴家不是上琮之流,死一個上琮掀不起風浪。裴家一門六將,裴元晦要出了事,邊境三洲都得。”
“奴才就是氣不過!這老東西仗著是先帝恩師,竟敢對陛下如此不敬。”
元熙帝冷笑了一聲,心中郁氣一下散了個干凈:“先帝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他自是向著先帝。但先帝早崩,脈已絕,他縱有一風骨又如何,此生注定是無君之臣。”
*
“冰糖葫蘆——剛出鍋的冰糖葫蘆——”
“炊餅!熱炊餅!”
“讓一讓讓一讓,新鮮鯉魚——”
盛安街市,東市南側的巷口,幾歪斜的竹竿撐著一塊灰撲撲的布棚,棚下擺著三四張歪木桌,連個正經招牌都沒有,卻是販夫走卒最常落腳的地方。
衛芙寧坐在角落里一張最不起眼的桌子旁,半舊的青灰布,發髻用同布帕包住,一副男兒模樣。
對面坐著個中年男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皂短褐,袖口挽著,出瘦的小臂。
男子手里著個瓷碗,也不喝,只拿眼珠子在衛芙寧上來回轉。
“就是你小子要辦路引?”
衛芙寧點了點頭。
男子一臉戒備:“瞧著眼生,什麼時候進城的?”
衛芙寧看了看日頭:“莫約有兩個時辰了。”
男子滿臉不可思議:“剛進城就能找到我,你小子有點能耐!”
說罷,又打量起衛芙寧的穿著,眼神里多了幾分輕視:“如今盛安城查的嚴,路引這活兒可不好辦,你出的起價嗎?”
衛芙寧抬起眼,聲音平淡,“什麼價?”
男子出三手指,左右看了看,“三十兩。”
三十兩?
衛芙寧稍稍沉,正開口,街市那頭忽然傳來一陣。
馬蹄踏在青石上發出驚心魄的脆響,人群驚呼著個慌忙避讓。
茶攤上的人都停了碗,長脖子朝北邊張。
“快快讓開!是京兆府的爺們!”
街心,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
當先的是數十名京兆府的差役,他們個個手按刀柄,神慌張,像是在追趕,又像是在……護送?
衛芙寧轉頭去。
只見人群如水般向兩側分開,日從讓出的那道隙直劈而,一個著白的老人腳踏金碎影,赤足向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