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的氣氛靜了一瞬。
元熙帝被這一通搶白,到邊的話生生噎了回去,端著酒盞的手僵在半空。
崔雲疏卻還不罷休,多的狐貍眼微挑,似笑非笑盯著眼前的天子:“陛下怎麼不說話了?是被臣妾說中了心虛了?”
元熙帝干咳一聲,訕訕道:“朕不過是隨口一問,妃想到哪里去了……”
“隨口一問?”崔雲疏輕哼一聲,接過崔瑤新遞上來的筷箸,不依不饒道:“陛下若是閑得慌,不如去批折子,省得還有閑心去心一個山中婦人。”
四年前的暮春,元熙帝去驪山行宮避暑,也不知怎的,就看上了行宮外一個種花的農婦,那婦人是個寡婦,生得頗有幾分姿,元熙帝一時興起,便召幸了。
消息傳到了崔雲疏耳朵里,崔雲疏不僅發賣了那婦人,還直接撓花了元熙帝的臉,吵著鬧著要去靜安寺做尼姑。
後來還是崔玄聿進宮訓誡了崔雲疏一頓,才不不愿收斂了脾氣。
但自從那件事之後,崔雲疏便在善妒的這條路上越走越遠,只要有機會絕對不會放過元熙帝的機會。
元熙帝面上過不去,又不好發作,只拿眼風掃了崔玄聿一眼,指他說句話解圍。
崔玄聿神淡然,“姑姑,慎言。”
崔雲疏角了,原本還想說什麼,在對上崔玄聿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後,立馬又咽了回去。
崔玄聿是崔家的宗子,清河崔氏的下一任族長。按族規,宗子訓導族人,便是長輩也得聽著。
“知道了知道了。”不不愿應和了兩句。
元熙帝在一旁看著,角微微了。
恰是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馬英躬進殿,神間帶著幾分謹慎,“啟稟陛下。裴太傅求見,說有急務要面陳陛下。”
元熙帝看了崔雲疏一眼,忙不迭放下手中的酒盞站起。
馬英已快步上前,替他整理袍。
“朕去看看。”
崔玄聿和崔雲疏跟著起。
元熙帝當即擺擺手,“不必多送了,你們先吃著。”說罷,轉隨馬英出了殿門。
待到元熙帝的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崔雲疏立馬給邊的錦姑姑使了個眼。
錦姑姑會意,領著眾宮人退出了殿。
殿重歸安靜的瞬間,崔雲疏直接往後的圈椅一靠,朝天翻了個白眼:“呼!礙眼的老東西終于走了,趕的,趁他不在,咱們姑侄兩個好好嘮嘮~”
崔玄聿正要端盞,聞言,抬眸看向崔雲疏:“姑姑,慎言。”
“慎什麼慎?”崔雲疏甩臂一揮,不以為然道:“這外面都是我的人,我就是在這兒翻了天也傳不出去!進宮這麼久了,若是這點息的隙都不給我,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說罷,站起,提著酒壺走到崔玄聿的長案前,十分豪爽,大馬金刀盤而坐:
“帝王多疑,陛下方才分明是想試探你與林中子的關系,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又道:“這幾日新皇派和舊皇派鬥得愈發激烈,蘭郡的案子判得這麼快,便是陛下在向舊皇派示威。還有前幾日,陛下同我說起你的婚事,聽他的意思,似乎有意將昭華公主許配給你。”
“阿聿,你是崔氏一族的命脈,你未來的妻子必與崔家同氣連枝,若是娶了公主,朝堂這趟渾水只怕是躲不掉了。”
崔玄聿提起酒壺給崔雲疏倒了一杯清酒:“我尚能應付,倒是姑姑,下次莫要為了替我解圍惹陛下不快了。”
“也不全然是為了你。”
崔雲疏擺擺手,一口抿了杯中清酒仍不過癮,就著手里的酒壺仰頭直接灌了一口,瞇著眼咂了咂:“你不知道,陛下上的老人味越來越重了,我實在是不了了,所以我打算找個由頭再鬧一次,最好這次能清凈個大半年。”
“……”
*
元熙帝出了甘殿,臉上的笑意便淡了幾分。
殿外,十二名金吾衛親軍分列兩側,甲胄鮮明,腰懸橫刀。四名侍捧著拂塵、香爐、巾帕等,垂首而立,紋不。
鑾駕停在不遠,車馬齊備,只待登車。
元熙帝上了輦,側頭看向馬英:“裴太傅可有說為何事而來?”
馬英揮手示意儀仗啟程,躬回道:“半個字都不肯說,不過……奴才鬥膽猜測,興許是和上琮的案子有關。”
元熙帝看了馬英一眼,眼里的緒愈發不明。
轉眼,兩儀殿已在眼前。
殿門閉,階前立著兩名值守的侍,見駕親臨,連忙跪地行禮。
馬英快步上前,正要推門通稟,里頭卻已聽見靜。
殿門從打開。
一道影邁出門檻,隨即跪伏于地,行大禮參拜。
“老臣裴元晦,恭迎陛下。”
裴元晦今年六十有七,須發已然全白,卻梳理得一不茍。
這位三朝帝師生得一副清癯面容,眉骨高聳,眼窩微陷,一雙眼睛雖已渾濁,卻依舊著銳利的。深紫袍穿在他上,不見半分老態,脊背得筆直,跪在那里,像一株經冬不凋的老松。
元熙帝看著他,心中轉過千百個念頭,面上卻不顯分毫,快走兩步,親自俯,雙手扶住裴元晦的手臂。
“太傅快快請起。”他的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的關切,“朕說過多次了,太傅年事已高,見了朕不必行此大禮。”
裴元晦順著他的力道起,垂眸道:“君臣之禮,不可廢。”
元熙帝笑了笑,攜著他的手往殿走去:“太傅今日求見,可是有要事?”
裴元晦落後半步,目落在元熙帝的側臉上。
威儀赫赫,前呼後擁,便是從甘殿到兩儀殿這幾步路,也要擺足了帝王排場。
他忽然想起了先帝。
先帝雖為子,卻是真正的圣德明君,從不刻意彰顯君權,每每與大臣們議政論事,也是推心置腹。有時議事晚了,便與臣子們一同用膳,席間談笑風生,毫無架子。
曾有文臣諫言,禮不可廢,先帝卻道:“朕與諸卿,共治天下,何須這些虛禮?”
哪像眼前這位……
裴元晦垂下眼簾,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失。
蘭郡一戰,上琮死守七日,滿城百姓家家戴孝,最後一城主將戰死于城門之下。這樣一個忠義之士,死後卻被扣上“通敵叛國”的罪名,株連三族,骨灰灑于荒野。
若上琮當真該死也就罷了,可陛下置只因他是先帝一手提拔上來的守城將,陛下要立威,要打舊皇派,便用上琮的忠骨磨刀。
朝堂之爭,竟能顛倒黑白至此。
這樣的君王,怎配與先帝相提并論?
裴元晦心下嘆息,面上卻不聲,只恭敬道:“確有一事,需面陳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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